當視線恢復清晰時,令人窒息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村正刀刃所指的軌跡上,一道長約數十米的斬擊痕跡深深烙印在大地之上。
這道溝壑寬達數米,邊緣光滑得不可思議,仿佛被高溫熔斷后又迅速冷卻。
沿途的樹木無論粗細都被攔腰斬斷,斷面平整如鏡,此刻這些參天巨木正緩緩傾斜,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最終轟然倒地,激起更多塵埃。
無數木屑與塵土在空中飄揚,混合著雨水形成渾濁的霧靄。這一擊的余威仍在空氣中震顫,仿佛連空間本身都被短暫地撕裂,殘留的魔力在溝壑邊緣閃爍著不祥的紫紅色電光。
簡直就像有一個無形的巨人,揮舞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大砍刀,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永恒的傷疤。
“哈、哈哈哈哈。這……這是怎么回事?!”
第三個人的闖入方式更加失態。他一進房間,就發出聲音干澀、近乎失控的干笑與喊叫,隨即仿佛雙腿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雙眼發直地看著床鋪。
“……不可能……我的服裝……居然弄成這樣……”
這是一個發型格外顯眼的男子。間桐池記得那種將頭發綁了大量辮子的發型叫細發辮。
雖然以刻板印象而言這常與黑人文化關聯,但這名男子的頭發編得更加復雜交疊,精細得宛如一件由頭發制成的紡織品,顯然花費了無數心血。然而此刻,他關注的焦點卻異常扭曲——
彷佛比起逝去的生命,他更加關心那件被血污毀掉的、他親手制作的華麗禮服。
“你是?”間桐池再次發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我叫伊斯洛……賽布奈。負責制作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的禮服。”男子失魂落魄地回答道,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那件破損的紫色禮服,臉上充滿了藝術杰作被毀的痛惜。
仔細觀察,這些陸續趕來的人有一個共通點:他們姑且都屬于中立主義派。但這并非一個緊密的聯盟。
不同于貴族主義派或民主主義派相對明確的綱領,中立主義派內部派閥林立,并未統一意向。
他們更多的是因為“比起原則和立場,更想優先著重研究”的想法而松散聚集,以勢力最大的梅亞斯提亞為統稱。
簡單來說,他們只是暫時“保持中立”,關系脆弱到任何時候發生內訌也不足為奇。此刻聚集于此,更多是出于對重大事件的本能關注而非團結。
就在這時——
喀──
一聲沉重而清晰的拐杖敲擊石地板的聲音傳來,如同喪鐘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緊接著,是一聲仿佛世界毀滅般的呻吟,沉重地落在房間地板上。
“怎么會……這樣……蒂雅德拉……”一個顫抖、破碎、充滿了無盡痛苦與難以置信的聲音響起。
“……姐姐。”另一個更加輕微、卻同樣帶著劇烈顫音的聲音緊隨其后,如同哀婉的回聲。
這兩個人來到這血跡斑斑、充滿死亡氣息的房間,也許才是最殘酷的事。
拜隆.巴魯葉雷塔.伊澤盧瑪拄著烏木手杖,站在門口。
他之前那屬于一家之主、魔術名匠的從容與威嚴蕩然無存,整個人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臉上只剩下一片空白般的巨大悲慟與搖搖欲墜的崩潰。
他的手緊緊攥著手杖,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著。
在他的身旁,站著白銀公主艾絲特拉。
她和第一次相遇時一樣,臉上蒙著那層薄薄的面紗。
面紗底下,隱約透出與黃金公主蒂雅德拉幾乎相同的、完美無瑕的樣貌輪廓,卻如同隔著一層霧氣,看不清她此刻具體的表情。
只是,她的姿態仿佛凝固了。
她好像正透過面紗,直直地盯著——盯著那在依舊雪白的床單上,肆意漫開觸目驚心鮮紅色血泊中的……她姐姐的首級。
如果那副面紗底下真的藏著不比黃金公主遜色的美麗臉龐,將是連天堂都不存在的倒錯空間吧。
就在這時——
“原來如此,發生大騷動了啊。”
一個與現場凝重悲痛氛圍截然不同的聲音,帶著某種事不關己的冷淡評論,突兀地插了進來。
另一名男子現身了。
他站在房間門口,并未立刻踏入這片血腥之地,只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掃視著內部。
他一手隨意地按住色澤略顯黯淡的灰色頭發,動作帶著點漫不經心。他的臉龐輪廓深刻,卻帶著一種倦怠感,尤其是那雙眼睛,看向房間內慘狀時,流露出的并非恐懼或悲傷,而是一種……
聽起來截然不同的冷漠口吻,仿佛在評估一場與己無關的意外事故。
他是塞特拉。
他環顧室內的情況,目光從癱軟的藥師、警惕的詛咒師、痛惜的服裝師、崩潰的拜隆卿、沉默的白銀公主以及陰影中的間桐池身上一一掠過,最后落在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泊與黃金公主靜止的身影上。
“哎呀呀。”他搖搖頭,發出一種近乎輕佻的感嘆,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讓人極其不適的、玩味的笑容。
然后,他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瞬間將彌漫的悲傷轉化為猜疑與緊張的問題:
“這該不會代表……留下來的我們,全都是嫌疑犯吧?”
這句話如同冰錐,刺穿了空氣中黏著的悲慟與震驚。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這個言語冒失、態度冷漠的灰發男人身上。
“塞特拉先生!”藥師邁歐似乎從之前的震驚中稍微回過神,用一種像是責備的語氣低聲喊道,似乎覺得他在這種場合開這種玩笑極其不合時宜。
然而,塞特拉根本不在乎邁歐像在責備的話語。他依然笑著,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毫不在乎的、甚至有些享受這種混亂局面的惡劣趣味,往下說道:
“我不討厭偵探小說哦,”他仿佛在閑聊般說道,“雖然根本沒想像過自己會處在‘嫌疑犯’這么麻煩的立場就是了。”
他摸了摸下巴,故作思考狀。
“硬要說的話,我這樣的角色,比較適合當開場就死掉的‘受害者’,或者幕后黑手之類的吧?扮演被懷疑的對象,實在不夠優雅啊。”
塞特拉顫動肩膀,發出一種壓抑不住的、低聲的發笑。那笑聲在寂靜而血腥的房間內顯得格外刺耳和不合時宜。
那種態度怎么看都只適合當兇手——在場恐怕不止一個人心中瞬間掠過這個念頭。他的言行舉止充滿了挑釁與對死亡的漠視,完美符合戲劇中反派角色的模板。
然而,他的表演并未結束。
仔細地、用一種近乎鑒賞般的目光,再次看過黃金公主那保持著詭異“生與死”狀態的首級,然后又注視著房間內整體的狀況幾秒鐘,仿佛在腦中快速拼接著什么畫面。
隨即,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擴大,更加愉快地笑出來,仿佛發現了某個極其有趣的荒謬點。
“話說回來,這還真厲害啊。”他笑著評論道,語氣里充滿了某種扭曲的贊賞。
“實在做得……太過火了,害我忍不住發笑。”他搖著頭,仿佛在觀看一場拙劣卻夸張的表演。
“在一個聚集了那么多魔術師、遍地都是眼線和探測術式的現場,搞出這種場面……”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夸張的疑問手勢,“這樣做,究竟有什么意義?挑釁?還是說,兇手是個完全不顧后果的瘋子?”
他的問題再次尖銳地指向了事件核心的矛盾——在魔術師的大本營,用如此顯眼的方式作案,其動機本身就極不尋常。
“什么意思?”一直安靜站在間桐池身側的愛爾奎特,似乎被他的話語勾起了純粹的好奇心,忍不住發問。
她那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解,對于人類這種復雜的陰謀與表演,她往往傾向于最直接的疑問。
塞特拉似乎很滿意終于有人接話,他將目光轉向愛爾奎特,臉上依舊掛著那令人不適的笑容,用一種仿佛在教導小孩子般的語氣說道:
“聽好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在過來之前就聽說了——你們闖入的時候,黃金公主的房間是‘上了鎖’的吧?”他強調了“上了鎖”這個詞。
“我也在這里寄宿過幾天所以知道,”
他繼續道,表明自己并非憑空猜測,“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房間,裝的是特制的‘魔術鎖’。”
他的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帶著技術性的解釋意味。
“那鎖屬于‘對應個人魔力波長’的類型,在時鐘塔,也是專門用于藏寶庫或者最高級別工房核心區域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能聽懂這番話的魔術師,拋出了最關鍵、也是最震撼的結論: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揭示真相般的穿透力。
“黃金公主房間的那扇門,理論上,只有黃金公主‘本人’的魔力波動,才能打得開!”
魔術鎖。
這個詞在在場的每一位魔術師心中都有著清晰的概念。
雖然具體的形式和加密模式各有不同,但塞特拉所描述的那種類型,無疑是其中最高階、最棘手的一種——
那大概是以個人獨一無二的魔力波長本身當作唯一鑰匙的魔術禮裝。
盡管這種鎖具有價格非常昂貴、僅限魔力擁有者(通常是魔術師)才能使用、無法靈活變更或添加使用者(除非徹底重置,過程復雜且需特殊權限)等種種缺陷。
但它仍因為其近乎絕對的堅固度高(針對非鑰匙持有者而言)而被廣泛運用于魔術師的工房、藏寶庫以及各種需要最高級別權限隔離的地方。
而現在,塞特拉指出,黃金公主的房間也用了那種魔術鎖。
這個事實,結合眼前的情景——黃金公主在房間內死去,而他們闖入時,魔術鎖是上鎖的——
一個冰冷、清晰、卻充滿悖論的邏輯鏈條,瞬間在所有人腦中成型。
塞特拉那帶著玩味笑容的話語,如同最后的判決詞,精準地釘入了這片死寂: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這是‘密室’嗎?”
沉默。
一股沉重、壓抑、充滿了無數未解疑問和冰冷寒意的沉默,如同無形的沖擊波,一瞬間掠過了整個房間。
這沉默吞噬了拜隆卿哽咽的呼吸,吞噬了藥師邁歐的顫抖,吞噬了詛咒師米克評估的目光,吞噬了服裝師伊斯洛對禮服的痛惜,也吞噬了白銀公主面紗下無法解讀的凝視。
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密室”這個詞,在偵探小說中或許意味著精妙的邏輯游戲,但在魔術師的世界,尤其是在伊澤盧瑪家族的核心工房內,它指向的是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 possibilities(可能性)。
自殺?一個昨晚還在秘密尋求“逃亡”、談論“交易”的人,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自我了斷?并且還能在死后讓門鎖自動鎖上?。
完美模仿?有什么存在能完美到連這種基于個人本質魔力波長的鎖都能欺騙?這幾乎觸及了“魔法”的領域,或是某種聞所未聞的禁忌技術。
鎖本身被動了手腳?或者……發現尸體時的“上鎖狀態”,本身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假象?
無數種猜測、懷疑、警惕在沉默中瘋狂滋生。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游移,不再僅僅聚焦于床上的悲劇,而是開始審視身邊的每一個人——
包括剛剛提出這個驚人觀點的塞特拉本人。
間桐池冷靜的聲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冰水潑入滾油:
“不過,從我們魔術師的角度來看,‘密室’這種概念,本身就很脆弱。要從外面殺死密室內的受害者,也不怎么困難。”
他的話語像是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部分因“密室”二字而升騰起的、過于簡單的猜想。
確實,對于魔術師而言,穿墻、相位轉移、空間扭曲、意識投射、甚至遠程操控受害者自殺……有太多方法可以繞過物理上的門鎖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