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知曉了這一切的你,”哈特雷斯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微笑,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投向對面的間桐池。
“依然要擋在我的道路前方嗎?”
“不過是挨了同伴一下背刺罷了,”
間桐池隨意地聳了聳肩,動作間仿佛有看不見的魔力火花隨之逸散,語氣輕松得像拂去一粒塵埃。
“這點微不足道的波折,還不足以在我和他協作的基石上,鑿出什么深刻的裂痕。”
哈特雷斯臉上的微笑似乎凝滯了一瞬,眼神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困惑。
間桐池那近乎輕描淡寫的反應,顯然超出了他精密的預判。
敏銳地捕捉到對方那短暫的遲疑,間桐池便主動開口,話語中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了然:
“你應該對韋伯爾維特那家伙的舊事,了解得相當透徹吧?畢竟,那場發生在冬木市的圣杯戰爭,你可是從頭到尾,都透過‘觀察孔’在‘關注’著呢。”
哈特雷斯沒有接話,陷入了沉默。他仿佛仍在消化間桐池那不合常理的滿不在乎,如同精密儀器遭遇了無法解析的亂碼。
間桐池則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調侃的篤定,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說到底,你費盡心機想要召喚降臨于世的存在,可是那位伊斯坎達爾啊。
對于韋伯那家伙而言,那位征服王的分量,早已超越了世俗定義的‘戀人’范疇,是銘刻進靈魂的烙印。
他心底那點‘想讓那位王重現世間’的小小心愿,作為朋友的我,自然是要……幫襯一二的。”
“.“.....所以,”哈特雷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冷靜,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地鎖定間桐池。
“你僅僅是判定,他此刻的背叛之舉,尚不足以撼動你那邊的天平,對么?”
間桐池對此,僅僅是再次聳了聳肩。動作幅度不大,卻像一堵無形的墻,將任何可能的解讀或情緒反饋都隔絕在外。
他選擇了徹底的緘默,仿佛哈特雷斯拋出的問題只是掠過耳畔的微風。
于是,獨角戲的聚光燈自然落在了哈特雷斯身上。他并未因對方的沉默而停頓,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語氣變得更加篤定,繼續著他的推論:
“在此之前,你與埃爾梅羅二世之間,一直維系著某種隱秘的聯系通道吧?”
他的話語如同手術刀般精準。
“我推測,那應該是利用了魔術回路與特定魔術刻印之間,由精妙魔力流共振所產生的獨特‘諧波’——一種超越常規通訊手段的、近乎‘共鳴’的信息傳遞方式。”
他的視線如同探針,細致地掃描著間桐池臉上的每一寸細微變化。
然而,間桐池的面容依舊如同覆蓋著一層堅冰,沒有任何漣漪泛起。
捕捉不到任何破綻,哈特雷斯便沿著自己的邏輯鏈條繼續推進,拋出了更核心的推斷:
“然而,自你踏入此地,與我直面相對的那一刻起——”
他微微加重了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已然發生的事實。
“你與埃爾梅羅二世之間的那道‘弦’,便已經徹底繃斷了吧?因此,我是否可以合理地推斷……此刻的你,對于時鐘塔天文臺卡利昂會場之內,那場關乎靈墓阿爾比恩未來的‘冠位決議’現場,正處于一種完全的情報斷絕狀態?”
“所以呢?”間桐池嘴角噙著一抹意義不明的微笑,目光平靜地迎向哈特雷斯。
雖然間桐池的面容依舊如同一潭深水,再無其他情緒波瀾泛起,但僅僅是這句回應本身,對哈特雷斯而言就已足夠。
這微小的反饋,如同投入精密儀器的信號,讓他得以確認自己的話語已被接收。
哈特雷斯的目光短暫地、帶著一絲近乎朝圣般的意味,掠向身后那尊輪廓在實體與概念間搖曳的“神靈.伊斯坎達爾”。
那偉岸而扭曲的存在感,如同沉重的錨點,固定著他此刻的信念。隨即,他的視線重新如探針般鎖定了間桐池。
“間桐閣下,”哈特雷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古老秘辛的沉緩。
“你可知曉?在遙遠的過去,時鐘塔那些盤踞高位的貴族們,便已開始覬覦靈墓阿爾比恩這龐大的‘礦藏’。”
他鏡片后的目光銳利起來。
“形形色色的魔術使,被冠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如同消耗品般被輸送進來,成為挖掘深層奧秘的‘礦工’。更有甚者……某些君主家族,早在一二十年前,便已悄然將家族中具備潛力的子弟,如同播種般送入這靈墓深處,執行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活動’。”
“你是在指,”間桐池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仿佛聽到了某種意料之中的荒誕,“你那些后來被你‘收攏’的弟子們嗎?”
“……哈哈。”哈特雷斯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被戳穿的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的確如此。不過,這些陳年舊事,并非你我此刻需要深究的枝節,不是嗎?”
間桐池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個話題的終結。
哈特雷斯迅速將話題拉回正軌,語調轉為一種揭露核心計劃的鄭重:
“回歸正題。在數年前,時鐘塔因某一樁……影響深遠的‘事件’,啟動了一項規模宏大的計劃。”
“那‘事件’……”間桐池敏銳地捕捉到關鍵點,插話道,“是指觀布子市的異變嗎?”
“沒錯,你的嗅覺依然如此敏銳。”哈特雷斯肯定道,但他的眼神隨即變得更加深邃。
“不過,那并非唯一的導火索。同時發生的,還有圣杯戰爭的再次開啟。你應當還記得那位……曾經的‘神童’吧?”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色空間,投向某個模糊的、屬于時鐘塔過往輝煌的幻影,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逝去時代的追憶。
“肯尼斯.埃爾梅羅.阿其波盧德?”
間桐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入記憶深處的重量。
“那位閣下……對于我而言,的確是一位‘記憶深重’的存在。”
“那么,你必然也知曉,”哈特雷斯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揭示核心秘密的質感,“他在那場圣杯戰爭中所召喚的英靈,其真名為何吧?”
“那是自然。”間桐池微微頷首,神情平靜無波。
“不過,”哈特雷斯話鋒一轉,鏡片后的目光銳利如錐,“你恐怕并不清楚他選擇的召喚場地,以及……他所錨定的,究竟是哪一條靈脈吧?”
“難道是……?”間桐池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蹙起,一絲警覺掠過眼底。
“你心中所推測的,正是答案。”哈特雷斯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時間的塵埃,帶著一種親歷者的篤定——盡管按時間線,彼時的他本不該在場,“肯尼斯·埃爾梅羅·阿其波盧德當初選擇的召喚圣杯之所,正是這阿爾比恩大靈墓的核心——那古老‘心臟’的搏動之處。根據時鐘塔塵封的記錄,就在你們圣杯戰爭進行期間,這座‘最后之龍’的遺骸,曾發生過一次劇烈的異變——”
他如同誦讀禁忌的典籍般繼續道:
“——龍骸,發出了悲鳴。”哈特雷斯刻意停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沉壓下,“你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一具已然逝去萬載、歸于沉寂的最古龍種之軀,竟重新顯現了‘活’的征兆。這種‘活性’……”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間桐池,“它所蘊含的意義,你,應當最為清楚。”
間桐池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魔術側的“活性”……
他當然清楚其背后所代表的恐怖份量。
尤其是當他曾親眼見證過其絕對的對立面——那抹殺存在根基的終極之“死”。
直死之魔眼。
那是從根源層面,將事物存在的“概念”本身予以否決、徹底抹消的力量。
而“活性”,則恰恰相反。
這意味著,這座阿爾比恩大靈墓——不,更準確地說,是這具“最后之龍”的遺骸——其存在的根基,已然被重新賦予了“生”的概念烙印。
它不再僅僅是遺骸,它在概念層面……“活”了過來。
所以……
無數線索瞬間在間桐池的思維中串聯、轟鳴。
“我不妨再向你透露一個關鍵的情報,”哈特雷斯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投入湖面的最后一顆石子,“一些與我存在利益往來的‘合作者’,早已將這座阿爾比恩大靈墓……改造成了一座神殿。”
神殿!
這個詞如同閃電,瞬間劈中間桐池的思緒,與他先前在這座龐大“迷宮”中的見聞,以及——在通訊尚未中斷前——從埃爾梅羅二世那里同步的情報碎片,轟然重合!
——復合型魔術工坊。
那座深埋于靈墓深處的采掘都市。
如果說時鐘塔本體,是一座由知識與規則堆砌而成的“機關之都”,那么此處,這座依托靈墓而生的都市,則是由無盡的采掘活動與深淵本身共同構筑的“術式實體”!
它絕非尋常意義上的都市。
它是一種……活著的魔術結構。
在某種本質層面上,它并非是被“建造”出來的。
它是被“召喚”而現世的。
一座以整個魔術世界最底層、最混沌的基盤為祭壇,所設立的龐大異界殖民地。
這座都市,其存在的根基并非為了人類。或者說,人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過是寄生在這龐大結構中的一環,如同附著于鯨骨上的藤壺。
它所遵循的運作邏輯,它所臣服的法則,早已超越了“生存”或“生活”的淺薄范疇,指向更深邃、更原始的領域。
而在那已然逝去的神代歲月中,所謂“神殿”,其本質,本就是最高規格的“魔術工坊”。
在概念的根源層面,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面,互通有無!
間桐池的思維如同最精密的魔術回路,瞬間貫通了所有線索。
不,更準確地說,是他對魔術側“存在本質”的異常敏感,讓他洞悉了哈特雷斯話語背后,時鐘塔貴族們那宏大而冰冷的圖謀。
“活性”……
這個詞匯在哈特雷斯口中被賦予的重量,絕非僅僅意味著靈墓阿爾比恩能產出更多稀有咒體或素材那么簡單。
它昭示著一個令人戰栗的可能性:
這具“最后之龍”的遺骸本身,作為一個完整的、被重新賦予“生”之概念的龐大幻想種,可以被視為一個整體——一個前所未有的、活著的“素材”或“基盤”——來加以利用!
而對于魔術師而言,面對一個具有如此“活性”的最古幻想種,其用途無非指向幾個方向:
最常見、也最本質的,便是研究。剖析其存在的奧秘,解析其連接根源的路徑,試圖以此打通通往“根源之渦”的捷徑。
這如同他在死線的歡愉之船上所目睹的那些禁忌實驗,或是梵.斐姆斗獸場中,那些基于幻想種殘骸扭曲拼接而成的“怪物”所追尋的終極目標。
阿爾比恩,作為現存最強、最神秘的幻想種遺骸,其蘊含的根源秘密,足以讓任何魔術師瘋狂。
然而——
這對于時鐘塔的君主們而言,恰恰是最不可能的選擇!
能穩坐時鐘塔十二君主之位的家族,無一不是傳承千年、根基深厚的魔道名門。
他們各自都擁有著獨屬的、代代相傳的“冠位指定”——
那是銘刻于家族血脈與魔術刻印最深處的終極課題,是通向根源的獨有路徑。
為了研究一條新的、共享的路徑,而放棄家族千年的積累與獨特性?這無異于自毀根基,是任何理智的君主都無法接受的背叛。
那么,問題便尖銳地浮現:
如何將這具“活性化”的、作為整體的阿爾比恩大靈墓加以利用,才能最大限度地滿足——
或者說,平衡——時鐘塔所有十二君主家族的根本利益?
答案,在間桐池的思維中瞬間凝結成型,冰冷而清晰,如同魔術基盤上刻印的真理:
唯有將“最后之龍”阿爾比恩本身,這具擁有“活性”概念的超巨型幻想種遺骸,改造成一件——
由十二君主家族共同持有、共同驅動的,超規格“概念禮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