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琉先生指定的地點嗎?”伊薇特偏頭問道。
“沒錯。”
富琉輕描淡寫地點頭。
“總不能讓魔眼搜集列車一路把我們送進采掘都市正中央吧,那種事太扎眼了。雖說如此,這次我們的時間非常有限,離目標層數的最短路徑也不能太遠。”
他說著,拍了拍背后的行囊。
“在上車前,我就把從前用過的舊裝備帶來了。”
那行囊鼓鼓囊囊,看起來像是沉甸甸地塞滿了什么,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指節敲了敲自己下巴,掃視四周的山麓地形。
像是確認空間穩定性,又像是在尋找某種“坐標殘留”。
“好了。”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語速也加快了一些。
“趁現在做個確認——距離目標層數的‘周期再現’窗口結束,還有二十二小時五十分鐘。也就是說,我們最多只能在那之前抵達并完成部署。”
他用手指點了點手腕上那塊奇形的魔術計時裝置,接著抬起頭看向兩人:
“雖然我們在列車上都完成了最低限度的休息……但從現在起直到完成任務為止,所有人都必須維持‘連續戰斗狀態’。不睡覺、不排泄、不犯困,沒問題吧?”
“沒問題。”伊薇特干脆地回應,像是在回禮儀訓練中的標準提問。
間桐池也點了點頭,神色平穩如常。
“很好。”富琉哼了一聲,從背后卸下行囊,“那么——所有人都披上這個。”
他說著便動作迅速地掀開拉鏈,從里面抽出幾塊顏色泛灰的布料,丟向兩人。
“……這片臟兮兮的布是做什么的?”
伊薇特有點不悅地夾住布角,嫌棄地展開。
“喂喂,饒了我吧。”富琉皺起鼻子。
“你該不會真打算穿著那身‘貴族小姐的探險裝’去混進都市吧?不說你,就連間桐閣下這身打扮——太干凈太整齊了,在那種地方可是會被人盯上的。”
說完,他咧嘴一笑,把一塊最大的披風扔到自己肩上,一邊綁好一邊繼續道:
“別忘了,那里可是魔術師的采掘都市。除了雜質、污染和假貨之外,最忌諱的就是‘看起來有點正派’的人。——太醒目,就等于告訴別人‘我這里有值錢的東西’,明白了嗎?”
“嗚咕……”伊薇特無法反駁,只能別開視線,悶悶地拉起布料遮住自己那頭光潔柔亮的金發,還有線條精致的肩頸。
雖然不情愿,但她還是乖乖照做了。
她不是什么一意孤行的任性千金。
恰恰相反,只要眼前的理由能說得通,她反而會比誰都干脆地切換作風。
畢竟,她若只是個驕矜的貴族小姐,不管魔術天賦多強,也根本沒可能在魔術師的世界中活到今天。
“好了,可以幫忙帶路嗎,富琉先生?”
間桐池適時地打斷了兩人之間的輕松調侃,語氣依舊平穩。
“喔,那當然。”
富琉毫不遲疑地點頭,隨即抬手比了個方向,“那么,大家跟我來。”
他說完就大步邁開腳步,踏上通往都市的路徑。
這三人畢竟都是施加過身體強化的魔術師,行進速度遠超常人。
一行人幾乎是在風中掠過山麓與平原。沒有交談,沒有猶豫,僅用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們便抵達了最初在高處遙望到的那座都市邊緣。
“……這是……”
伊薇特站定腳步,望向前方,低聲自語。
最初從山麓遠眺時,這里仿佛是一座誕生于沙漠文明的城鎮——像是中東腹地中被風蝕雕刻出的黃沙之城。
但真正靠近之后,那印象便立刻被打破了。
從建筑構造的根本上,這都市就不同于地上的城市。
硬要說的話,它更像是巨大昆蟲巢穴的內部。
蜂窩、蟻穴,或是某種不該出現在人類文明中的天然立體構造。
那些建筑物并不是以鋼筋水泥堆砌而成,而是彷佛“長”出來一般的土質結構,高低不平、孔洞密布,有的像是地表皺折直接鼓起,有的則干脆從斷層之中蠕動而出,形成一道道彎曲而原始的街巷。
仿佛是地下世界的某種“地理機關”,自行塑形之后誕生出的聚落。
街道中心熙熙攘攘,人群穿梭。
與其說是都市,不如說是某種“都市生命體”的活組織。
比起鐘塔那種一眼便能看出階層結構的建筑群,這里顯得更加雜亂,卻也更為生動。
各式各樣的膚色、發型、裝束,在街道上混雜穿行。
大多數人裹著與富琉早前分發的布料相似的披巾,遮住身形面貌,布料上多見污漬與補丁,顯然是常年生活在高摩擦與低光照環境下的居民。
年輕人居多,幾乎看不到老年人的身影。
而在人流之間,還有一些令人難以忽視的龐然存在——
在這座城市中,取代車輛的,是一種種異形的生物。
它們不屬于任何已知的幻想種譜系,也沒有地表動物的身影。
有的像騎警騎乘的戰馬,卻多了兩只節肢般的前足;
有的體態龐大、形似犀牛,腦門上生有交叉對生的角質冠;
甚至還有龜殼般的甲殼獸,背負數名行人,緩緩地在道路上蠕動,發出猶如皮革磨擦巖石的聲音。
它們是否是經過神秘改造的幻想種、還是這片地底世界獨自孕育出的進化產物,三人都無法斷定。
可以肯定的是——
這些生物不會出現在地上的城市。
這就是靈墓阿爾比恩的“日常”。
間桐池目光流轉,仿佛在默默記下所有觀察到的異象。
伊薇特則輕輕咬著指尖,仿佛想開口提問,但最后又選擇沉默。
而走在最前方的富琉,沒有絲毫遲疑。
“……這就是都市嗎?”伊薇特終于忍不住發問了,目光追隨街道上緩緩行進的甲殼巨獸,“那種生物,在這里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依分區而定。”富琉輕描淡寫地答道,雙眼依然保持著警惕的掃視,“如果進入中央區域,就算做了些偽裝,你和池閣下多半也會引人注目。但在這外圍地段,勉強還能混過去。”
他們此刻正穿過主干道旁一片露天市集,攤位簡陋卻排列整齊,夾雜在人類與異獸的流動中,顯得既擁擠又有一種不協調的活力。
空氣中彌漫著數不清的味道——
炙燒過度的油脂味,胡椒與某種不明香料的刺激氣息,還有一種類似果皮與苔蘚混合的甜香。
某幾頭剛走過的巨獸散發出潮濕毛皮與泥土的氣息,與市集上各類食物的氣味糾纏交織,令人一時難以分辨究竟是惡臭還是誘人。
幾個攤位上擺滿了形狀怪異的草藥與骨塊。
有些葉片上還殘留著露水般的汁液,在光線照射下泛出瑩白的光。
那些看上去像是被干燥處理過的果核與枝條,多半都帶有某種在地表難以想象的藥效。
“…………!”
忽然,一陣嘈雜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伊薇特的觀察。
那是位于市集邊緣的一個攤位,幾名體格高大的男子似乎正在爭執。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股魔力的律動瞬間從現場炸開,細若蛛絲的紫光劃破空中塵埃,如同裂電般瞬閃即逝。
可能是強化,也可能只是低階的威嚇咒。
無論是哪一種,氣氛都瞬間緊繃了幾分。
但──
沒有人驚慌。
商販繼續叫賣,路人依然從旁經過,甚至連目光都未曾多投。
那場小規模的沖突,仿佛不過是生活的背景噪音。
“別亂張望。”富琉低聲提醒,聲音不大,卻帶著久經沙場的老練,“新面孔總是容易引人注意。剛才那一陣魔力波動,只怕是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他頓了頓,又咂了一聲舌:
“從剛開始,就有三股目光盯著我們。其中一股已經靠近了,估計在等時機。這里的扒手,可不滿足于幾個銅板。用錢能打發那還算幸運,更多時候,他們偏好……血液與內臟。”
那語氣不含笑意,卻也沒有緊張,而是一種平靜至冷酷的“說明”——就像在講述某種日常中的風俗禮儀。
“魔術師的血液在任何地方都算得上硬通貨。”
間桐池似笑非笑地答了一句,仿佛只是對物價行情感到興趣,“不過連內臟也能脫手,是出于藥用需求,還是其他……用途?”
“因為這里既富饒,又貧瘠。”富琉聳聳肩,像是在引用一句地底流傳的諺語。
就在這時,伊薇特忽然盯著街邊的一棟房屋,抬起手指著問:
“那一帶的房子……看起來像是土塊堆起來的。難不成也是……?”
“喔?你發現了?”富琉挑眉,像是在夸獎某種值得肯定的直覺,“不愧是咒術感受力很高的姑娘。那么,我給你們看個簡單明了的例子吧。”
說著,他伸手輕觸最近的一堵墻,閉起一只眼睛。指尖略微滑動,像是在確認肌理的溫度。
緊接著,他抬起拳頭,“咚、咚”地敲了兩下。
毫無征兆地,那只手猛然一翻,探向腰際,從腰帶上的皮套里抽出一柄占卜用的小刀。
寒光一閃,刀尖筆直刺入墻面。
“唰──”
刀口干凈地沒入其中,像是割破一層緊繃的皮膜。
然而,真正令人震驚的不是富琉的動作,而是接下來的景象:
小刀拔出后,那道裂口仿佛從未存在過,肉眼可見的速度下,缺口內部翻涌著微小的蠕動,很快就恢復成了最初的平整模樣,連灰塵都沒有殘留。
“咦……!”伊薇特倒吸了一口氣。
“挺厲害吧。”富琉像是在介紹某件老舊的日用品,輕松地聳聳肩。
“就像中國神話里所謂的‘視肉’,只要不是毀滅性的破壞,受傷部位都會自動修復。某種意義上,這是種‘不死性’的結構。”
伊薇特張口結舌,像是試圖將眼前這個世界觀重新拼裝回自己的認知體系中。
“當然,這還只是表層而已。”富琉像是怕她誤會,又補充了一句。
“這里是靈墓阿爾比恩──我們現在的位置,相當于亡故巨龍的尾巴區域。即便是最外圍,連土塊這種基本單位,也已經混雜進古龍死骸的屬性與本質,進而出現了變質。”
他邊說邊輕拍那堵墻,仿佛在和一頭沉睡的巨**流。
“建筑物并非用死物堆砌而成,而是用‘會生長’的物質,配合魔術設下形式與限制,讓它們穩定成長。這在這一帶尤其常見。”
“…………”
伊薇特的震驚無法掩飾。她不是不懂魔術,恰恰相反,正因為理解得夠深,她才更無法接受這近乎離經叛道的邏輯。
“魔術……不該是如此泛濫之物。”她喃喃低語,“它并不適合大量生產,必須在極精密的回路與理論下──”
“那是地上的理論。”間桐池替她接續,語氣冷靜卻不失耐心,“在這個封閉空間下,情況完全不同。”
他掃了一眼那堵“活著”的墻,像是在核對某個公式的邊界條件:
“此地并無物理層面的建筑限制。材料、工藝、能源,在地表是三大要素,但在靈墓阿爾比恩……Mana過剩,反倒成了唯一的原材料。”
“你是說,連建筑也是‘喂飽’了之后讓它自己長出來的?”伊薇特勉強理解了幾分,卻又更不敢相信。
“正是如此。”富琉輕笑。
“只要理解這些土塊的‘生理反應’,再進行調控,就能像種樹一樣蓋出一棟屋子。盡管這種方法在強度上做了不少犧牲,但想從地上運鋼筋水泥過來顯然不現實。”
“魔術不必是神話時代那種動用天球軌道的規模才有意義。”間桐池再次開口。
“只要Mana足夠,再加上充足數量的術者,哪怕是原本僅能維持數分鐘的結構,也能常態化、規模化。”
“……換句話說,是用‘人力’與‘密度’補上了不穩定性。”伊薇特緩緩說出自己的結論。
“很聰明。”富琉點頭,“畢竟你們是來做正事的,光靠驚訝可混不下去。”
他說著將小刀重新插回腰側皮套,仿佛剛剛刺穿的不是墻,而是一塊無足輕重的布匹。
但三人心里都很清楚。
此刻腳下踩著的,并非死寂的城市殘骸,而是──仍在緩慢蠕動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