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德里斯的實驗啟動的那一瞬間,仿佛整個空間都被擠壓到極限,又瞬間膨脹開來。
“轟——!”
低沉的音波伴隨著無法言喻的震動,從棺材深處傳出,黑色瘴氣如活物般溢出,迅速吞沒了埃爾戈的周身。
混雜了時間、神性與混沌的物質,帶著無法抗拒的侵蝕力,將四周的魔術回路悉數吞噬。
這是一個跨越兩千三百年的瘋狂實驗,從神代的終結之時開始,試圖穿透時代與神明的束縛,將一切熔鑄于一個至高的“大釜”之中。
黑氣彌漫的瞬間,亞歷山卓大圖書館的深層回路開始激活,無數刻印在墻壁與地面的水晶亮起,刺眼的光芒交織成繁復的陣列,貫穿了整座圖書館。
那是銘刻在其上的,名為時代的睿智。
“警告!最高權限調動中——”
全息影像系統的語音警告冷漠而機械,隨即被更高優先級的指令強行中斷。
棺材內的瘴氣不斷涌出,擴展成一個巨大且復雜的球體,仿佛在模擬一顆星球的誕生與毀滅。
球體的表面浮現出無數扭曲的符號,像是某種不屬于人類的文字,又像是未知的生命脈絡,在瘴氣中跳動不止。
龐大的能量從地底深處涌了上來。
這種能量讓人有些疑惑。
因為魔術雖然是不顧物理法則的神秘,但也不是憑空無中生有的。
無論怎樣施展欺騙,等價交換也是極限。
甚至可以說,為了一粒金子,需要萬倍的資金,這種極端的浪費才是魔術的本質。
那么讓亞歷山卓大圖書館滿負荷運轉的能量從何而來?
如果要對經過兩千年時間積累下來的煉金術師們的研究全部得出結論,那就另當別論了。
大規模且恒常性的能源是必須的。
如果是其他的魔術組織的話,應該會使用靈脈之類的東西。
就如同夜劫或是觀布子市區的那些事件,靈脈在其中占據的位置可謂是重中之重。
但考慮到阿特拉斯院幾乎不依賴魔力。
“……海底火山。”
間桐池感受到了。
依靠太祖竜.提豐那火焰權能的感知能力。
啊,竟然是想要引動海底火山的噴發來完成這種事情嗎?
毫無疑問,這會成為一場史詩級別的災難。
地中海下方的構造,在火焰的感知中呈現出一幅巨大而復雜的畫卷——無數潛伏的海底火山互相連接,形成了一個隱秘而危險的網絡。
只需一個節點爆發,便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撕裂整片海底的穩定結構。
竟然還瞞著這種事情...
“地中海的地質結構有多復雜你不會不知道吧?這里可是埋藏了無數的火山帶!就算你只準備引爆其中一座,但連鎖的地殼運動,會導致整片海底徹底崩潰!你是想要毀滅世界嗎?”
紫苑徹底繃不住了,她雙手抱胸,原本冷靜的面容此刻寫滿了震驚與憤怒。
拉提奧平靜的搖了搖頭。
“如果能得到拯救世界的辦法,失去一個地中海,我想應該是能夠接受的吧?!?/p>
在電車難題中果斷的選擇了人多的一方。
倒也是能夠理解,畢竟魔術師本來就是偏執到死的家伙們。
幾秒鐘后,亞歷山卓大圖書館的地板開始微微顫抖。
即使很小的震動也能持續很長的時間,令人毛骨悚然。
............
亞歷山卓的海底中,那個遺跡已存在兩千年以上,不曾改變。
可以說神代的阿特拉斯院的技術就是如此出色。
哪怕地上的王朝已數次更迭,就連曾經作為首都而繁榮興旺的亞歷山卓也大部分被海水淹沒,海底的遺跡也沒有任何變化。
這另一座亞歷山卓大圖書館似乎已被時光遺忘,在無光的黑暗中微睡著。
現在,變化發生了。
最初的異變非常的小。
是氣泡。
一個。
兩個。
氣泡逐漸浮現。
一個。
兩個。
三個。
而后,那數量增加了。
十、二十、百、二百。
數不清的氣泡布滿了遺跡。
并且馬上,震動開始了。
微小的,持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
就像是,遺跡形狀的怪物,經過兩千年的時光蘇醒了一樣。
阿特拉斯院特有的高速思考與分割思考的能力,被聚集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為了避免毀滅的演算,開始了。
真正的救濟或許會于此地出現。
無數的計算和無盡的數式流淌在整座遺跡之中。
一個接一個的。
多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研究正在涌現。
以睿智的結晶之名的亞歷山卓大圖書館,也未能解決的悲嘆和憤怒,全部出現在此地眾人的大腦之中。
所有的研究都與人類的滅亡直接相關。
地表沉入冰河的未來。
地表因全球變暖燃燒殆盡的未來。
連鎖的火山噴發,兩種情況都發生了的未來。
巨大的隕石撞擊地球,重現恐龍滅絕的場景的未來。
致死性疾病的流行導致所有人的生命都被奪走的未來。
環境污染腐蝕了所有生物,人類也緊接著滅絕去的未來。
濫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而自我毀滅的未來,人工智能和納米技術暴走而毀滅的未來,被地球外生命體屠殺殆盡的未來,也有銀河系伽馬射線爆發對電子設備基礎設施和基因造成致命破壞的未來。
還有人類僅僅毫無理由地逐漸退化的未來。
而間桐池看到的則是空想樹被拔除的未來。
就在一年之后。
那是手持魔杖的妖精女王,她的背后樹立著無數的黑槍。
那是猩紅的血月從天而降,淌下的血液,滴落在地面,腐蝕出一道道深紅的裂縫。
那是無盡的雷霆轟擊大地,世界被撕裂成無數破碎的板塊,在虛空中張開漆黑的裂縫。
那是星間航行的巨大母艦,宛如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恒星。
母艦的下方,是被硬生生挖去三分之一的星球,裂痕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暴露出星球內部的灼熱地核與璀璨礦脈,仿佛一顆被掏空的果實。
那是從異星而來的來訪者,它體內核聚變反應生成能量,將觸碰到的一切物質轉變為水晶,比之純白風暴猶有甚之。
那是......
太多了,太多了......
各種各樣的異種、神靈接踵而至。
就連舉行著這場儀式的拉提奧,她的表情也有一瞬間的動搖。
真的能夠演算出來嗎?
緊接著,模擬開始了。
大量的光粒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類似星云的形狀。
每一粒光都是知識,是算式。
一粒粒光中冒出小芽,很快就成長成了大樹。
茂盛的枝條間,夾著一只黃金之杯。
這是間桐池看到的。
只是最后的畫面卻戛然而止。
事態再次翻轉。
因為作為整座亞歷山卓大圖書館中的最高權限的法老心臟,脫離了它本應該處于的位置。
按理說處于實驗中心的法老心臟,不可能因為外力的原因而偏移。
因為要做到那種地步相當于挑戰整座亞歷山卓大圖書館,以及埃爾戈體內的三柱神明加上那座棺材之中的神。
間桐池如果在空想樹的加持下或許能夠做到。
那么會是誰呢?
嫌疑人真的很好猜。
法老的心臟當然要聽命于法老本人。
托勒密。
“真是有些吊胃口啊,你們這些家伙,不過倒也是能夠看到一些希望了,我選擇的路果然是對的,只是這宙斯的碎片該怎么搞呢......”
君主.梅亞斯提亞望著被終止掉的實驗,有些不滿地發著牢騷。
但間桐池沒有去管他,反而是向身后的美狄亞傳音。
“你看到了什么?”
聽到梅亞斯提亞的抱怨后,間桐池懷疑每個人看到的救贖之路皆不一樣。
“......我看到了你化作空想樹貫穿了整個星球,然后......”美狄亞沉默了一會才堪堪開口。
果然如此。
那么其他人看到的是什么呢?
間桐池思索著。
而這時候。
拉提奧怒不可遏。
這般情緒化的模樣,在阿特拉斯院六源之一的她身上,幾乎前所未見。
她直視著羅格,滿含怒火的雙眼似要燃燒一切。
“為什么?!”
嘶吼與攻擊幾乎同時爆發,無數骨制長矛從她體內瘋狂涌出,直沖羅格。
拉提奧完全不顧一切,像是將生命燃盡一般,抽取身體中的骨骼作為武器。
蛇形骨劍在她手中發出尖銳的嘶鳴,另一只手卻已經揮出更加凌厲的殺招——從光滑的皮膚中猛然刺出的骨質彈丸,密集如雨。
彈丸數量竟多達三百枚以上,裹挾著足以將人體撕裂成肉糜的速度,向羅格席卷而去。
與此同時,她的使魔坦格雷也加入了攻勢。紫色雷霆順著它的雙翼卷起狂暴的風暴,帶著令人窒息的電流聲直撲羅格,仿佛一頭怒不可遏的獸。
如此激烈的殺意、不可阻撓的意志。
已經將視界染成了紅色。
很難想象這是一對父女。
當然這是能夠理解的。
因為那枚法老的心臟此刻就握在羅格的手中。
他就是導致這場實驗進行到一半便結束的罪魁禍首。
所有人都默然的看著這一場父女之間的廝殺,也同時消化著自己剛剛看到的東西。
“他也能算作是庫爾德里斯的繼承者吧?”
間桐池突然說道。
“是啊,正因如此才顯得奇怪,且不談這個家伙是怎么打斷實驗拿到那枚心臟的,作為庫爾德里斯家族的家伙不應該打斷自己家族準備了兩千三百年的實驗啊。”
梅亞斯提亞接過話來吐槽道。
他說的確實沒錯,正因為是這個原因,幾乎所有人都對名為羅格的男人也沒有過多猜忌。
按理來說,這場實驗他是除了拉提奧之外最想成功進行的。
并且在實驗開始的時候,這個男人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意思。
相反,他甚至在某些細節上還在助力著實驗的進行。
whyduit?
到底是什么樣的動機致使他做出如此的舉動呢?甚至在實驗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發難。
間桐池不斷思索著。
然后看向那道已經完全敞開的棺材。
“我明白了?!?/p>
間桐池說道。
“嗯?你明白了什么?”
“啊,請讓我先確定一件事情——”間桐池不緊不慢地說著,然后掃過眾人的面部。
“——我們所看到的‘救贖之路’應該是不同的吧?而且都是基于自身的情況,量身打造出來的路線?!?/p>
這句話如同清風一般掃盡了眾人內心的疑惑。
“你的意思是,相較于作為庫爾德里斯的羅格而言,作為阿特拉斯院的羅格在這個實驗中找到了自己的究極嗎?但這不是相悖的嗎?”
基茲突然問道。
沒錯,間桐池的話語充斥著悖論的意味。
但——
“就像是梅亞斯提亞一樣,你所看到的東西,是需要宙斯的碎片才能繼續進行下去的吧?”間桐池轉向身旁的時鐘塔的君主問道。
“啊,已經暴露了嗎?”梅亞斯提亞撓了撓頭,他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剛的抱怨。
“那如果這位阿特拉斯院的羅格所看到的究極之中所需求的東西,會因為這場實驗的繼續進行而消失呢?”
間桐池繼續說道。
這場實驗的進行會導致整個地中海陷入毀滅。
或許就連這座亞歷山卓大圖書館也會不復存在。
作為能走到這里的魔術師們倒是并不怕逃不出去。
但這里的其他事物將會陷入到湮滅之中。
那么羅格在一開始參與進這起亞歷山卓大圖書館的目的就會隨著這場實驗的進行而失敗。
這或許就是他的動機。
“竟然只是看到了一點希望就立馬作出了判斷嗎?”
眾人皆有些咂舌,間桐池也不例外。
雖說他自己如果陷入到這種境地,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還是為這份果決而感到欽佩。
而作為阿特拉斯院的煉金術士們更是如此。
畢竟他們從接觸到神秘的開始,就在為自己的課題‘拯救世界’而努力著。
能因為此事而對自己的弟弟見死不救的拉提奧也是如此,那么羅格也能因為此事而阻止自己的女兒的課題。
無論哪種類型。
魔術師都是偏執的產物。
時鐘塔的冠位指定、阿特拉斯院的救世課題、彷徨海的梳理命運。
是了,每個人都被束縛著。
被稱之為宿命的東西束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