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死寂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時晏站在角落,一動也不敢動。
他看著沙發上那個男人。
秦妄。
那個剛剛才被解剖內心最深層恐懼,猛地抬頭、眼神慌亂的男人,此刻又重新低下了頭。
只是……
他現在的狀態更不對勁了。
他一句話不說,就那么僵硬地坐著,雙手還死死扣著膝蓋,手背上的青筋都還沒完全消退。
陸時晏心里一個突突。
完了。
老板這……這是不是被蘇顧問給刺激“傻”了?
CPU……是不是真的被干燒了?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關乎自己職業生涯的嚴肅問題:如果秦總傻了,秦氏集團會破產嗎?他的工資……還發得出來嗎?
蘇今安就那么平靜地站著,也不催促,耐心在等老板自己緩過來。
就在陸時晏快要憋不住氣的時候——
“叩叩叩。”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了。
陸時晏嚇得一哆嗦!
臥槽?
誰?
誰他媽的這么想不開,敢在這個時候來敲門?
門外的管家王叔,顯然沒有接收到陸時晏內心的瘋狂預警,他恭敬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秦總,蘇顧問,午餐已經準備好了。但是……”
王叔的聲音聽著有點虛。
“……剛才廚房沒注意,您留在保溫箱里的那份湯,被一只不知道從哪兒鉆進來的流浪貓給……給舔光了。”
“……”
陸時晏腦子“嗡”的一聲。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
王叔……
那只不知死活的貓……
負責安保和廚房的所有傭人......
他們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在“妄園”,秦妄的規矩大過天。
陸時晏可是親眼見過的。
上個月,一個新來的傭人水果擺盤時,把他喜歡的水果,擺在了盤子最邊緣,秦妄當場發作,直接讓那傭人卷鋪蓋滾蛋,連帶著扣了王叔半年的獎金。
果盤擺錯位置都要被呲,更何況現在……
還是在老板剛被“公開處刑”、CPU快燒了、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的節骨眼上!
這只貓……王叔……安保傭人......你們這是撞在槍口上了啊!
陸時晏已經不敢去想他們的下場了,也不知道,蘇顧問的“冷靜角”,能不能接得住秦總滔天的怒火。
果然。
沙發上那個原本“宕機”的男人,直接被激活了。
秦妄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神不再是“慌亂”,而是重新凝聚起了冰冷的、熟悉的……
暴戾!
他下意識地皺眉,薄唇緊抿,一股“你們都是廢物”的寒氣,瞬間從他身上炸開,整個書房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
陸時晏內心哀嚎:來了來了!標準流程啟動了!
王叔要完蛋了!
秦妄的嘴唇動了動,那句熟悉的“滾”或者“廢物”眼看就要出口——
“停。”
一道清冷平靜的女聲,突然響起了。
蘇今安,開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著痕跡地擋在了秦妄和門口之間。
秦妄那股剛凝起來的火氣,硬生生被這一個字截斷,卡在了喉嚨里。
他愣住了。
他扭頭,看向蘇今安。
蘇今安手里還拿著那支激光筆,她神情自若,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秦同學。”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此刻充滿了穿透力。
“隨堂測驗。”
“……”
測驗?
秦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里的暴戾,好像……卡住了,透著一股……困惑。
陸時晏也懵了。
蘇顧問……這又是哪一出?
蘇今安用公布考題的語氣,平靜地提問:
“請您,立刻。”
“命名一下。”
“您此刻,真正的核心情緒,是什么?”
“……”
“……”
書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書房里的陸時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臥……槽……
這也行?
蘇顧問......這么勇的嗎?
在老板即將發飆的火山口上,搞“隨堂測驗”?
……她還真是個魔鬼啊!
她是在把秦總當獸馴啊!
在秦總張嘴咬人的瞬間,她“啪”一鞭子抽過去,直接打斷秦總的攻擊本能,強迫秦總坐下!
我靠!
太狠了。
蘇顧問這一手,玩得太狠了!
不服不行!
秦妄,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測驗”給搞蒙了。
他那股因為“湯被貓偷吃,養了一幫廢物”升起的本能怒火,好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上來,噗嗤一聲,熄了大半。
剩下的一半,則變成了更深的……羞恥!
蘇今安,陸時晏,甚至門口的王叔……
所有的焦點,全釘在了秦妄身上。
那感覺……
丟人。
太他媽的丟人了!
這感覺,就像他在開秦氏集團最高級別的董事會議…
蘇今安這個“空降顧問”,當著所有董事的面,站起來,指著他的PPT說:
“秦總,您這個數據引用是錯的,您連最基礎的財務模型都沒搞懂。”
對,就是這種感覺!
被他自認為什么都不懂的女人,在他掌控的領域里,打臉他不專業!
這是對他作為秦總最根本性的羞辱!
他的臉,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漲紅。
“我……”
他想罵廢物。
他想大吼“都他媽的滾”。
他想把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連同那個A4紙,一起撕碎!
但是……
他一看到蘇今安那雙看穿一切的眼睛,還有剛才關于“恐懼”的解剖,在他腦子里打轉。
“……您怕了。”
“……那種失控的感覺。”
“……您那套規矩,不好使了!”
……
“不!”
秦妄在心里咆哮。
他不能怕!
他絕不能……再次“失控”!
如果他現在發火,是不是就又一次證明了她說的是對的?
又成為她那個該死的“經典案例”里的典型?
秦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粗重。
他喘著粗氣,牢牢盯著蘇今安的眼睛。
那眼神,兇狠得幾乎要把蘇今安生吞活剝。
可蘇今安,就那么平靜地回視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回答啊。您看,您連自己的情緒都命名不了,多可悲。”
陸時晏在旁邊,急得手心全是汗,眼神里全是催促。
快啊!秦總!
說啊!
選那個“死得痛快點”的選項啊!
不就是“煩躁”嗎?
這題是送分題啊!
快說快說!
說了,這折磨就結束了!
早死早托生啊秦總!
在兩道目光的巨大壓力下,尤其是蘇今安那平靜的注視下……
在內心那股強烈的“抗拒”與更強烈的“不能再做她的案例分析”的羞恥感瘋狂拉扯下……
秦妄,終于,幾乎是逼著自己……
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的詞:
“……”
“……計劃被打亂的……”
“……焦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忍受這種“自我解剖”帶來的惡心感,又補充了一句:
“以及……”
“……對這件事……無可奈何的……”
他卡殼了,似乎不想承認,最后還是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詞:
“……無力。”
“……”
當“無力”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秦妄自己都怔住了。
陸時晏,也石化了。
臥槽……
秦總他……
他答出來了?
他不僅答出來了,他還……他還答了兩個?
最離譜的是......
秦總竟然承認自己……“無力”?
陸時晏腦子“轟”的一聲,瞬間通透了!
秦總不是對一只貓“無力”。
他是對蘇顧問這種,能抓住任何機會,強行把他按在地上摩擦,強迫他上課、羞辱的……教學方式,感到無力!
秦總被拿捏了!
陸時晏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見識,在今天,被蘇顧問和秦總聯手給……按在地上摩擦了。
秦妄說完,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頹然地靠回沙發上,臉都白了,眼神飄忽,不敢再看任何人。
太羞恥了。
他,秦妄,竟然會對著一個女人,承認自己“無力”。
書房里,又一次安靜下來。
陸時晏看到,蘇今安的臉上……
露出了一個……
不是她一貫的職業假笑,……是發自內心“贊許”的……
微笑。
“秦同學,您的進步,比我想象的要快。”
這個微笑,很淡,卻讓陸時晏感覺……這壓抑的書房,突然亮堂了一點。
陸時晏看得有點呆。
秦妄,也下意識地抬了抬眼皮,正好捕捉到了那抹還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他又怔了一下。
從沒見過她這么笑,還挺......好看。
秦妄的呼吸,莫名地……停了一拍。
蘇今安臉上的笑意沒了,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手表,宣布:
“既然隨堂測驗通過,那今天的課程,就到這里。”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那張空白的A4紙和一支筆,遞給了秦妄。
“這是今天的……課后作業。”
“……”
秦妄,麻木地,接了過來。
“寫一份情緒日記。”
“記錄您從現在開始,到今晚睡前,產生的情緒波動,并嘗試,像剛才那樣,命名它。”
“明天早上,交給我。”
說完,她轉身,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砰。”
書房的門被她輕輕帶上。
門一關上,陸時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呼,活下來了。
酷刑……終于結束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王叔已經溜走了。
他也躡手躡腳,準備開溜。
老板現在這個狀態,他多待一秒,都怕是要做炮灰。
他小心翼翼挪到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把手——
“等等。”
沙發上,傳來了秦妄那干澀、沙啞的聲音。
“!”
陸時晏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扭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秦……秦總,您還有什么吩咐?”
秦妄沒有看他。
男人的目光,還落在那張……空白的A4紙上。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從牙縫里,又擠出了幾個字:
“這個……情緒日記……”
“……”
“……格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