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天這件事,他要是處理不好,他這個大理寺卿,也就當到頭了。
眼前這個林錚,看似魯莽,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死穴上!
先是擊鼓,把事情鬧大,引來萬眾矚目。
再是質問,用道德和人命,將他逼到墻角。
陽謀!
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崔鈺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他看著林錚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終于,緩緩地,鄭重地,抱了抱拳。
“林統令,息怒。”
他的姿態,放低了。
“此事,本官也是剛剛聽聞,心中同樣悲憤萬分。天子腳下,竟有如此窮兇極惡之徒,簡直是目無王法!”
“你放心!”崔鈺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此案,我大理寺,接下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轉身面向衙門之內,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來人!”
“升堂!”
“本官,今日就要親自審理此案!不將兇手緝拿歸案,誓不罷休!”
大理寺卿崔鈺親自升堂,審理定國侯府護衛遇襲一案!
這個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從達官顯貴的府邸,到販夫走卒的街頭,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著這件驚天動壓地的大案。
京城,徹底炸了!
“聽說了嗎?定國侯府的黑甲衛,在城外被人給埋伏了,死了十好幾個!”
“我的天爺!黑甲衛啊!那可是定國侯爺手里最精銳的親兵,一個能打十個的主兒,竟然死了那么多?”
“可不是嘛!據說帶隊的林錚林統領都受了重傷,親自帶著家眷去大理寺擊鼓鳴冤,那場面,嘖嘖,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啊!”
“到底是誰這么大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黑甲衛當時護送的,是麒麟殿上那個案子的關鍵證人,叫什么……陳敬!你說,這事兒會不會跟那些宗親王爺有關系?”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這種事也是我們能議論的?”
城南的一家茶樓里,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今天格外響亮。
他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林錚三拳砸破鳴冤鼓的“英雄事跡”,引得滿堂喝彩。
而茶樓的雅間內,幾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卻是一臉的凝重。
“事情鬧大了。”
一名身穿錦袍的年輕男子,搖著折扇,眉頭緊鎖。
“陸淵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他沒有選擇私下報復,也沒有直接捅到陛下面前,而是把案子交給了大理寺,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一來,他就從一個當事人,變成了苦主。占盡了道義和輿論的先機。”
另一名稍顯年長的男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是啊,現在全京城的目光,都盯著大理寺,盯著崔鈺。崔鈺為了自己的官聲和前途,也必然會全力查辦此案。”
“這盤棋,從暗斗,變成了明爭。那個躲在背后的人,恐怕要頭疼了。”
“哼,頭疼的,何止是他?”
最初開口的錦袍男子,冷笑一聲。
“別忘了,被護送的證人陳敬,咬的是誰?是康郡王那幫宗親!現在出了這檔子事,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他們。”
“我猜,現在康郡王府的大門,都快被其他宗親給踏破了。他們一個個,都在撇清關系,生怕被牽連進去。”
“陸淵這一招,不費一兵一卒,就讓宗親集團,內部先亂了起來。高明,實在是高明!”
……
康郡王府。
情況,比那錦袍男子預料的,還要糟糕。
“砰!”
一個上好的青花瓷瓶,被康郡王趙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廢物!一群廢物!”
趙德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肥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本王早就跟他們說了,不要輕舉妄動!陸淵那小子,就是個屬狐貍的,狡猾得很!”
“他們倒好,把本王的話當成耳旁風!直接就派人去滅口!”
“現在好了,口沒滅成,反而惹了一身騷!還把本王給拖下水了!”
書房里,跪了一地的幕僚和管家,一個個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
一名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壯著膽子開口。
“當務之急,不是發火,而是趕緊想辦法,把我們自己給摘出去啊!”
“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說這事就是我們宗親干的,目的就是為了殺人滅口。大理寺那邊,恐怕很快就會派人來‘請’王爺過去問話了!”
“摘?怎么摘?”
趙德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人證陳敬,咬的就是本王!現在他又在被本王‘威脅’之后,立刻遭到了刺殺。這盆臟水,本王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現在是百口莫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他比誰都清楚,刺殺陳敬這件事,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雖然貪婪,但還沒蠢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陸淵的霉頭。
可是,別人不信啊!
就在這時,一名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王爺!不好了!安郡王、裕親王……好幾位王爺,都派人送來了帖子,說……說以后宗親的集會,他們就不參加了!”
“什么?!”
趙德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完了!
墻倒眾人推!
這些平日里跟著他吃香喝辣的“好兄弟”,一看到風頭不對,立刻就作鳥獸散,還要反過來踩他一腳!
陸淵!
都是因為陸淵!
趙德的眼中,迸發出怨毒無比的光芒。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肥肉之中。
……
皇宮,御書房。
大乾皇帝趙恒,面無表情地聽著內侍總管曹正淳的匯報。
“……林錚當眾砸破鳴冤鼓,大理寺卿崔鈺已宣布親自審理此案,并派人前往城外勘察現場。目前,整個京城,議論紛紛,輿論……對宗親極為不利。”
曹正淳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稟報著。
趙恒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表態,只是端起桌上的參茶,輕輕地抿了一口。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