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嵐拒絕得很果斷,那語氣里的斬釘截鐵,甚至讓跟了秦家幾十年的劉媽都愣了一下。
話音落下,房間里陷入一片死寂。
秦芷嵐下意識挺直了背脊,下頜微揚,那是她作為傅太太二十年來,面對任何場面時維持體面與威嚴的下意識姿態。
可這姿態,放在此刻這間屬于秦家大小姐的閨房里,放在劉媽那先是錯愕、隨即被更深的不以為然取代的目光下,顯得如此虛浮無力。
她忘了。
忘了二十八歲的秦芷嵐,在秦家,從來不是能做主的人。
她的意愿,在家族利益面前,輕如塵埃。
“大小姐,”劉媽嘆了口氣,那點恭敬的假面徹底撕下,露出屬于秦家忠仆的冷酷本質,“這不是你能任性的時候。”
她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進來兩個身材健壯的中年女傭,面無表情,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住了秦芷嵐的胳膊。
“你們干什么?!放開我!”秦芷嵐掙扎,聲音里帶著怒意,那是傅太太的余威。
可這具年輕的身體力量太小,久居深閨缺乏鍛煉,那點掙扎在常年干粗活的女傭手里,如同蚍蜉撼樹。
她被強行按在梳妝臺前。
有人粗暴拆散她睡了一夜有些毛躁的長發,梳子刮過頭皮,生疼。
粉撲帶著香粉的氣味重重拍在臉上,口紅被傭人強行涂抹,衣服是被強行套上的,一條嫩粉色的束腰洋裙,款式是時下流行的,卻完全不符合秦芷嵐的審美,將她襯得像個精心包裝、等待出售的禮物。
整個過程,秦芷嵐緊閉著嘴,不再徒勞叫喊。
她透過鏡子,冷冷看著這一切,看著鏡中那個被擺布、妝容僵硬、眼神卻冰封的年輕女人。
心臟在胸腔里沉沉的跳,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切的荒謬與悲哀。
原來,就算重生一次,掙脫一段窒息的婚姻,不過是掉進另一個更無力自主的深淵。
她被半推半搡的塞進秦家那輛老舊的轎車,一路沉默著到了半島酒店。
果然遲到了。
約定的茶廳里,早已不見傅延修的身影。
秦父急得團團轉,低聲下氣的向酒店經理打聽,又派人四處尋找。
趁著這陣忙亂的空隙,秦芷嵐目光掃過富麗堂皇卻令人窒息的大廳,悄無聲息的后退,轉身拐進了連接后廚的狹窄通道,推開一扇沉重的防火門,沖進了酒店背后昏暗雜亂的小巷。
她扶著粗糙的磚墻,微微喘息,裙擺沾染了灰塵也不在意,只想往外走,遠離那已經在記憶中沉息多年的秦家的控制。
剛走到巷子口,她突然停住腳步,因為不遠處,居然是年輕時的傅延修。
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款式低調,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車旁站著兩個人,稍后一步的是位穿著嚴謹三件套、頭發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正是年輕時的張叔。
而蹲在花壇邊,一臉愁容的,正是傅延修。
秦芷嵐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這個傅延修,過分年輕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煙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松了一顆扣子,身姿挺拔如松,卻又帶著一種尚未被歲月徹底磨去棱角的清俊。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有種極具沖擊力的英俊。
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給他周身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與這臟亂的小巷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吸引著所有的目光。
他生來氣質清冷卓然,即使只是靜靜站在那里,也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掌控感。
可此刻,這張足以讓無數名媛傾心的臉上,卻寫滿了失落與委屈。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劃拉著地面的一點碎石,聲音悶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沮喪,“張叔,難道我傅家繼承人、青年才俊、謙謙君子的形象,沒讓人好好宣揚出去嗎?怎么秦家大小姐連來都不愿意來?”
張叔面色沉穩,眼底卻藏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溫聲安慰,“少爺,或許秦小姐只是性情高潔,不喜這種被家族安排的婚姻形式。”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傅延修的頭垂得更低了,連肩膀都垮了下去,語氣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幽怨,“那她是不是因為楚斯余才這么抗拒相親?”
“楚家那小子,”傅延修繼續嘀咕,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小巷口清晰可聞,“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會寫幾首酸詩,彈彈吉他嗎?論家世、論能力、論喜歡她,明明我才是最喜歡她的人好不好?”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幾乎成了自言自語,但那濃濃的醋意和委屈,幾乎要實質化的飄散在空氣里。
秦芷嵐僵在原地,手里捏著的裙擺忘了放下,臉上的表情近乎空白。
傅延修,喜歡她?
他們不是,在今天之前,從未正式見過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