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士的臉上混著血污和淚水,他拼命地想要把話說清楚。
“歸義侯大人……歸義侯大人率領神龍衛死戰不退可是……可是蠻子根本不計死活,用人命堆,用尸體當盾牌,瘋了一樣往上沖。”
“城墻……城墻多處已經被他們用鉤索攀了上來,北門……北門的大門……也快被他們的攻城槌撞開了。”
“歸義侯大人……他……他已經身中數箭,渾身是血,還在城頭指揮……他說……他說他無能,愧對陛下圣恩……只能……只能以死報國了。”
“陛下,求您……求您快想辦法,再晚……再晚就來不及了。”
“歸義侯讓末將……讓末將拼死也要把話帶到,請陛下……早做決斷啊。”
將士說完,已是泣不成聲,重重地叩首在地。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頭。
仁王臉色煞白,身體微微晃動,幾乎站立不穩。
其余的文武百官,更是面如死灰,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北門若破,京城便再無險可守。
蠻族鐵騎一旦入城,那將是何等凄慘的景象,他們不敢想象。
凌云的雙手,在龍袍之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阿爾克……
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無比忠誠的漢子。
他能想象到,此刻北門城墻之上,是何等慘烈的修羅場。
一股鉆心劇痛,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騰。
但他知道,他不能亂,更不能倒下。
他是大炎的皇帝,是這京城數十萬軍民最后的希望。
凌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悲痛與怒火,聲音因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朕旨意!”
殿內眾人精神一凜,齊齊看向龍椅之上的年輕帝王。
“鎮東侯何在?”
“臣在!”
鎮東侯越眾而出,盔甲鏗鏘,臉上帶著焦急與決然。
“朕命你,即刻親率神龍衛預備營,以及京中所有能夠調動的禁軍,以及新軍,火速馳援北門!”
“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把北門守住。”
“告訴阿爾克,朕的援軍馬上就到,讓他務必堅持住。”
“末將……遵旨!”
鎮東侯眼中閃過一絲悲壯,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但沒有絲毫猶豫,重重抱拳,轉身離去。
凌云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臣子,最終定格在鎮西侯的身上。
“鎮西侯。”
“末將在!”
鎮西侯心頭一緊,上前一步。
凌云的聲音冰冷而決絕:“你原先的計劃,不變。”
“今夜子時,依舊領三千精銳,奇襲北蠻糧草大營。”
“但朕給你再加一個任務。”
鎮西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凌云一字一句地說道:“燒了他們的糧草之后,若有可能,給朕把屠克可汗的王帳,也一并點了!”
“朕要讓北蠻人知道,犯我大炎者,雖遠必誅!”
“更要讓他們明白,膽敢讓朕的忠臣良將血染沙場,朕要讓他們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無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陛下這是要……行險招,破釜沉舟了!
鎮西侯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激昂:“陛下放心!”
“末將便是拼上這條性命,也定要將北蠻狗賊的糧草燒光,再把那屠克老狗的狗頭,擰下來獻給陛下。”
凌云點了點頭。
隨即,他目光緩緩掃過殿內剩下的文武百官,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加堅定。
“諸位愛卿,朕知道,爾等皆是忠勇之士,愿意與朕一同,誓死守衛這京城。”
“朕,深受感動。”
“然,勝敗之事,尚未可知,此戰兇險,朕亦無十足把握。”
“朕不忍諸位忠臣,斷了香火,讓爾等列祖列宗泉下難安。”
“傳朕旨意。”
“今夜,鎮西侯行動之時,諸位愛卿的家眷子嗣,便可一同順著那條密道,離開京城,另尋生路吧。”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感動之色。
“陛下……”
仁王率先反應過來,老淚縱橫,直接跪倒在地,聲音哽咽。
“陛下圣恩浩蕩,老臣……老臣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厚愛。”
其余百官也紛紛跪下,泣不成聲,整個金鑾殿內,一片嗚咽。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抖著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陛下,臣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本分。”
“如今國難當頭,京城危在旦夕,臣等豈能茍且偷生,棄陛下于不顧,讓妻兒獨自逃亡?”
“若如此,臣等還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另一名武將也昂然道:“陛下,能為陛下盡忠,為大炎殉國,乃是臣等家眷的榮幸。”
“若將家眷送出,臣等便是茍活,也無顏立于天地之間。”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臣等與家眷,皆愿與京城共存亡,與陛下一同死戰。”
“對,與京城共存亡,與陛下一同死戰。”
百官叩首,聲震殿宇,其情其景,悲壯至極。
凌云看著階下群臣激昂慷慨,視死如歸的模樣,只覺得一股熱流在胸中激蕩,眼眶也不禁有些濕潤。
這些平日里或許有各種心思的臣子,在國難當頭之際,卻都展現出了大炎臣子的風骨與血性。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說些什么。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略帶急促的通傳聲:“皇后娘娘駕到——”
話音未落,一道颯爽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金鑾殿門口。
只見程雪雁身著一身銀亮鳳甲,腰懸利劍,頭戴鳳翎盔,眉宇間英氣勃發。
她快步走入殿中,盔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殿內百官見到皇后娘娘竟是這般戎裝打扮,心中皆是一凜。
瞬間明白了她的來意,紛紛躬身行禮:“臣等參見皇后娘娘。”
程雪雁目光掃過眾臣,微微頷首,隨即徑直走向御階之上的凌云。
她在御階之下站定,對著凌云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聲音清越:“臣妾,參見陛下。”
凌云快步走下御階,伸出手將她扶起。
看著她這一身戎裝,他心中既是擔憂又是感動,柔聲問道:“雪雁,你怎么來了?”
“而且,還穿上了這身……”
程雪雁抬起頭,清澈而堅定的目光迎向凌云,語氣鏗鏘有力:“陛下,您莫不是忘了。”
“臣妾手中,尚有五千鳳字營將士。”
“這支鳳字營,只聽臣妾一人調遣。”
“如今,京城危急,大炎生死存亡之際,臣妾身為大炎皇后,亦是大炎將士。”
“臣妾,愿親率鳳字營,與陛下并肩作戰,與城內將士一同,血戰到底,死守京城。”
“城在,臣妾在。”
“城破,臣妾……與陛下同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