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袍老者強壓下心頭驚駭,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
“宮主此言...莫非那靈脈已有主了?”
許青山垂眸看著茶盞中漂浮的茶葉,忽而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主?或許吧。”
道袍老者神色凝重地注視著許青山,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心中頓時陷入掙扎。難道多年謀劃,真要就此付諸東流?
“還未請教道友身份?!痹S青山忽然問道。
老者立即收斂思緒,拱手道:“是老朽失禮了。老夫乃太初門長老陶修杰,這是小徒楚芷云?!?/p>
他心思急轉,既然靈脈之事不可為,不如趁機結交這位年輕宮主。畢竟三大魔宗之一的掌權者,其價值遠非尋常修士可比。
“原來是太初門的道友,久仰了?!?/p>
許青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曾經威震修仙界的門派,他自然有所耳聞,當年接連出了數位元嬰大能,聲勢之盛一時無兩??上缃袷轿ⅲ犝f門中僅剩兩位結丹修士苦撐局面。
“今夜恰逢懷南郡掌燈節,不知宮主可愿賞光同行?”陶修杰語氣恭敬,試探地問道。
許青山唇角微揚:“自然樂意之至。”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間已是日落西山。
許青山來到此界時日尚短,閱歷尚淺,與陶修杰這番交談卻讓他獲益良多。
論道之時,許青山偶有語塞,便以“大道至簡”、“萬法歸一”等前世哲理應對。
陶修杰聽得入神,時而撫須沉思,時而恍然大悟,竟真從中悟出幾分真意,連帶著對靈脈的執念也淡了幾分。
楚芷云始終靜立一旁,低眉順目。雖與許青山同為筑基修為,但魔宮宮主的身份擺在那里,她自然不敢有半分逾矩。只是那雙明眸偶爾流轉,悄悄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宮主,心中暗自思量。
“芷云,給許宮主奉茶?!碧招藿芊愿赖?。
楚芷云剛要執壺斟茶,許青山卻抬手一攔:“時辰將至,這茶就免了吧?!?/p>
“也好?!碧招藿軕?,心中卻暗嘆一聲。自家徒兒姿容絕世,氣質出塵,可這位許宮主卻始終視若無睹。他幾次三番暗示,對方卻全然不為所動。
轉念想到那位名動修仙界的楚仙子,陶修杰又釋然了。有那樣的道侶相伴,尋常女子又豈能入眼?只是可惜了這攀附魔宮的大好機會。
三人出了府邸,穿過熙攘的街道往城中最高處的觀景樓行去,登上九重高樓時,恰逢城中鐘鳴。
但見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瀉人間。長街上游燈如龍,笙簫聲里,數十盞火燈冉冉升空,燈面上繪著祥云仙鶴,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映得夜空恍如仙境。
“宮主請看,那盞最大的龍燈,正是懷王府所獻?!?/p>
陶修杰指著遠處笑道,燈火映照下,他眼角細紋里都盛滿了暖光。
楚芷云倚欄而立,裙裾被夜風輕輕拂動,恍若月宮仙子臨凡。
許青山自然不會錯過這絕美的景致。他取出那個幾乎要被遺忘的攝像頭,指尖輕觸,輸入一絲電流,連忙記錄下這燈火輝煌的盛景,日后定要帶給楚昭寧看看。
陶修杰瞧見他手中漆黑的物件,不由一怔:“宮主,這是...?”
“記錄影像的小玩意。”許青山隨口答道。
“可是留影珠一類?”陶修杰試探著問。
“留影珠?”許青山反倒露出疑惑之色。
見兩人神色有異,許青山連忙解釋道:“在下確實未曾聽聞此物?!?/p>
“留影珠便是用來記錄影像的法器?!碧招藿苷f著,掌心浮現一顆晶瑩剔透的玉珠,內里靈光流轉。
許青山接過珠子,指尖渡入一絲靈力仔細探查。只見珠內靈紋交錯,構造精妙,確與現世科技有異曲同工之妙。
陶修杰與楚芷云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留影珠在修仙界雖非至寶,但也算常見之物。堂堂魔宮之主,怎會對此一無所知?楚芷云蔥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袖,心中疑云密布。
一時間,陶修杰呆立當場,連素來端莊的楚芷云也忍不住露出詫異之色,美目在許青山與那古怪法器之間來回游移。
陶修杰突然拱手問道:“冒昧一問,不知宮主今年貴庚?”
許青山聞言一怔,憑欄遠眺的動作微微頓住。若算上前世...他沉吟道:“不足四十?!?/p>
陶修杰神色明顯一怔,楚芷云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足四十的筑基中期?
世人都知那無相魔宮的新任宮主是變異靈根,還是變異靈根中最難修煉的雷靈根,怎么會這么快就修煉到了筑基中期,這架勢難道要百歲結丹嗎?
陶修杰不自覺地握緊了欄桿,木質的紋理硌在掌心。他想起門中那些年過百歲才勉強筑基的弟子,又看看眼前這位年輕的宮主,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三人的目光被街上一隊人影吸引。
梁疏身戴重枷,正被差役押著穿過歡鬧的人群。他神色平靜,望著滿城燈火,嘴角反而浮起一絲釋然。能在這萬家團圓之夜赴死,倒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
忽然,他抬頭望見高樓上那幾道身影,腳步猛地頓住。差役推搡不動,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認出那道袍老者后慌忙低頭行禮。
梁疏死死咬住嘴唇。那分明是連懷王都要禮敬三分的國師,此刻卻對寒松居的書生執禮甚恭。書生負手而立的身影在燈火中明滅不定,恍若與這喧囂塵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高樓上,燈火映照著許青山半明半暗的側臉。他凝視著街上那道戴枷的身影,忽然開口:“不知此人,你們打算如何處置?”
陶修杰微微搖頭:“此事全由懷王定奪,老夫未曾插手。”
夜風掠過檐角,許青山的聲音混在風里:“此人與我...倒有幾分緣分?!?/p>
他轉頭看向陶修杰道:“不知可否交予我來處置?”
陶修杰瞳孔微縮,暗自揣度著這句話的分量。隨即拱手道:“宮主開口,老夫自當向懷王說明?!?/p>
許青山不再多言,轉身時衣袂翻飛,三人的身影漸漸隱入闌珊燈火之中。
樓下,梁疏仍仰著頭,任由差役拉扯,目光死死盯著那空蕩蕩的高樓欄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