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黃龍江下暗潮奔涌。
整條大江仿佛都在震顫,數不清的妖光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幽暗的江底映照得如同白晝。
碧水宮前,千百道妖影接踵摩肩,卻都屏息凝神,收斂了平日的兇煞之氣。
有巨蟒縮成小蛇,有兇禽收攏羽翼,皆持著拜帖,在宮門前排成長龍。
江水中暗流激蕩,卻無一位大妖敢造次,唯恐泄出一絲不敬,在這黃龍江上,誰也不敢對那位老龍有半分不恭。
江底暗流間,無數身披鱗甲的身影來回穿梭,形成數道嚴密的防線。有執戟者鎮守要道,持令者核驗拜帖,巡游者目光如電。
偶有外來大妖氣息外露,立即便有十余名水族精銳圍攏而上,直到反復確認無誤方才放行。
碧水宮主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不見半個獸影禽形,唯有寥寥數位完全化形的大妖端坐其間。他們或男或女,皆作人形,舉手投足間已無半點妖氣外泄,儼然一派仙家氣象。
此刻眾妖正依次獻禮。有捧出千年玉髓者,有呈上稀世靈藥者,亦有取出上古殘卷者。
每件禮物現出,殿中便泛起一陣靈氣漣漪,卻又很快歸于平靜,在這等場合,即便驚嘆,也需恪守禮儀。
火鴉王所化的修長青年抬眼望向對面,那里坐著一位紅發披散的粗獷中年,正是霧隱兇名赫赫的魔猿皇。
兩位八階大妖隔空對視,魔猿皇嘴角扯動,露出森白利齒,卻無半點聲響泄出,唯有妖氣在虛空中隱隱相撞,激得四周明珠明滅不定。
“鴉王,你說老龍這是何意?眾妖皆已到齊,卻遲遲不開宴。莫非真要等那紫河龍宮的大妖不成?”魔猿皇嘴唇微動,聲音卻只凝成一線,傳入火鴉王耳中。
火鴉王神色淡淡,抬眼望向主座兩側:“誰說都到齊了?”
只見老龍左側端坐著一位白紗老者,右側席位卻空空如也。
魔猿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難道還有九階大妖要來?這霧隱除了白澤老怪,何時又出了第二位九階?”
火鴉王眼中火光微動,卻未多言。他心中已猜到那座位安排,雖有不快卻不動聲色,只凝音回道:“猿皇這般著急,莫非是饞老龍的血玉龍芝?”
“廢話!若不是為了那血玉龍芝,本皇豈會來此?”魔猿皇傳音如絲,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老龍雖身份尊貴,與我卻無甚干系。這黃龍江與十萬大山,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火鴉王輕笑一聲:“那猿皇可就來對了。聽聞這次老龍確要拿出血玉龍芝款待眾妖。”
“此話當真?”魔猿皇瞳孔一縮。
“我何須誆你?若非如此,你以為本王會備下那等厚禮?”火鴉王指尖輕叩案幾。
主位之上,老龍雙目微闔,對席間眾妖的暗中傳音恍若未覺。身側立著一名宮裝女子,青絲垂肩,額間白玉獨角泛著淡淡瑩光。她眉眼低垂,周身似籠著一層水霧般的柔光,既不清冷也不妖艷,朦朧中自帶三分生氣。
“父王,為何不請母親?”宮裝絕色女子輕聲問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繡的蛟紋。
“哼!”烏紗老者袖中隱有龍威震蕩,“這是我碧水宮家事,與紫河龍宮何干?”
女子垂眸嘆息,鬢邊珠釵隨動作輕晃。
不遠處白紗老者適時睜眼,笑著打圓場:“今日大喜之日,烏兄何必與婉晴置氣?”
他心知老龍待女兒極寵,否則也不會在她三階時就求得化形丹,畢竟化形草一事,始終是這老龍的心結和逆鱗。
“白兄見笑了。”老龍撫須而笑,龍瞳中金芒流轉。
就在這時,一名水族侍衛快步進殿,躬身稟報:“許先生到了。”
老龍聞言頓時面露喜色:“快請。”
白澤手中茶盞稍頓,目光掃過右側空置的席位。
宮裝女子指尖無意識地繞著腰間絲絳,心中暗忖:這許先生究竟是何人,竟能讓父王...
沒一會兒,珠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撩開。青衫男子攜著位素衣女子緩步而入,衣袂間似帶著山間晨露的清氣。
老龍立即起身相迎,臉上帶著真切笑意。
“先生來了,這里請。”
兩人一出現,立即引來殿中眾妖側目。待看清來人,不少妖族都皺起眉頭。
怎么是個人類修士?
而且只有筑基期修為,憑什么能受老龍如此禮遇?
更讓他們不解的是,此人竟被引到老龍身側的主賓之位。
唯有火鴉王神色如常,依舊慢悠悠地品著茶。
魔猿皇見他這般鎮定,忍不住傳音問道:“鴉王認識此人?”
火鴉王嘴角微揚:“猿皇何時也愛打聽這些了?”說完便不再多言,繼續低頭飲茶。
老龍目光如淵,緩緩掃過大殿,袍袖輕拂間,整座碧水宮驟然靈光流轉。
殿中水霧翻涌,無數珍饈靈釀自霧中浮現,穩穩落在各席玉案之上。每張案前,一株血玉龍芝赤霞繚繞,芝身隱現龍鱗紋路,引得半數大妖瞳孔驟縮,那灼熱的目光,幾乎要將玉案燒出個洞來。
在場大半妖族,皆是專程為此靈物而來。
那血玉龍芝散發的淡淡血氣,竟引得他們體內妖血隱隱共鳴。
許青山凝視著那赤色精芝,雖能感知到此物非凡,卻更敏銳地察覺到身旁佳人的緊繃。方才精芝現世剎那,殿內驟然爆發的數道恐怖妖氣,雖只一瞬即逝,卻令他體內靈力都為之一滯。他不假思索地握住了玥晴的纖手。
玥晴抬眸望來,眼底的緊張在他的掌溫中漸漸化開,化作一抹安心的柔光。
“先生,請。”
老龍舉杯相邀,袖口微垂間露出傷痕累累的手臂。那傷口處竟隱隱浮現出半透明的龍鱗虛影,如薄霧般朦朧新生。
“看來老先生是有所悟。”許青山與玥晴相視一笑,舉杯相應。
“呵呵。”老龍的笑聲中透著釋然,“先生那日一席話,確實讓我茅塞頓開。這份恩情,老龍還未好好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