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漸冷,暮云低垂。
老龍立于岸邊,烏紗衣袍在風中翻卷如夜潮。他望著遠處醫館里跳動的燈火,沉默許久,終是開口:“先生,是要走了么?”
許青山負手而立,青衫廣袖在晚照中染上一層金邊,他抬手作揖:“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來日再會。”
話音落,雷翼隼長嘯破空。許青山攜玥晴踏風而起,青衫與素衣交疊,轉瞬沒入云霞深處。
老龍盯著天空中早已消失的雷翼隼殘影,久久未動。烏婉晴不知何時已靜立身側,江風拂動她額前碎發,露出那雙含著月光的眼睛。
“回紫河。”
老龍的聲音像塊沉入江底的石頭。
烏婉晴身子一晃,額間蛟角突然泛起流光,一顆水珠從她下巴墜落,在月光下劃出銀線,不知是夜露還是淚。
水面無波,兩人的身影卻漸漸沉沒,烏紗最后一絲影子也沒入水中時,江底傳來一聲悠長的龍吟,震得岸邊蘆葦簌簌作響。
轉眼一月已過。
無相魔宮禁地之巔,云海翻涌。
一胖一瘦兩道身影對坐石臺,黑白棋子錯落枰上。
“那小子該回來了。”無相真人落下一枚黑子。
燕無機執白沉吟:“倒是沒想到,他能與老龍成忘年交。”
“師弟打算閉關了?”無相真人執棋問道。
燕無機點頭:“楚國正魔之戰已波及紫河地界,霧隱山脈遲早受牽連。三宗之中,唯我無相宮沒有元嬰中期修士,此乃大患。”
“有幾成把握?”
“不過兩三成。”燕無機輕嘆。
無相真人將黑子投入棋簍:“那師弟且安心閉關,我便暫緩了。”他原也欲閉關破境,然成功率尚不足一成。兩位太上長老,總需留一人盯著血魔動向。
“血魔分魂已除,十二峰中五峰無主,是否該安排幾位師侄接任峰主之位?”燕無機放下茶盞問道。
無相真人捋須輕笑:“這等瑣事,讓那小子頭疼去罷。”
“楚師侄正在閉關,那小子又無前世記憶,只怕處理不當。”燕無機眉頭微皺。
“你多慮了。”無相真人擺擺手,“那小子機敏得很。如今大劫將至,正需這般歷練。況且...老夫還要外出尋他清單上那些材料,至今半數未得,總不能永遠守著魔宮。”
“師兄辛苦了。”燕無機指尖輕叩案幾,“這些材料里,最棘手的當屬寒髓,不知師兄可有線索?”
無相真人搖頭:“線索倒有,只是太過縹緲。”
“那小子回來了。“燕無機突然抬頭望向殿外。
無相真人輕嘆:“且看他是否參悟了小無相功。若有所得,便讓衛師侄將大無相宮傳與他吧。”
提及衛師侄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可惜啊。
那位曾經驚才絕艷的衛師侄,本是同輩中最有望結嬰的天驕。坐上宮主之位后更是鋒芒畢露,卻遭血魔暗算,不僅斷了道途,連道心都蒙上塵埃,如今甘愿在藏經閣做個守閣人。
與此同時,許青山攜玥晴剛回魔宮,便直奔無相峰。
玥智峰夫婦見二人平安歸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許青山也不耽擱,當即取出火鴉王唾液所化的灰珠。解毒過程順利,只是玥智峰元氣大傷,還需調養些時日方能痊愈。
“多謝宮主。”玥智峰臉色仍有些蒼白,卻已能端正行禮。
許青山擺手:“玥會長不必見外。”
玥智峰與夫人相視一笑,二人何等眼力,早察覺許青山與玥晴之間氛圍不同。只是女兒面皮薄,他們便也默契地沒有點破。
“宮主,還有一事...”玥智峰欲言又止。
許青山眉頭微皺:“玥會長直言便是。”
“除無妄峰外,其余諸峰似已結盟。不僅斷了無相峰的靈石供給,連其他資源渠道也盡數掐斷。”玥智峰沉聲道。
許青山沉默不語。這般局面他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自己剛入主無相峰,諸峰便如此迫不及待。
無相魔宮十二峰各據一方資源。
靈藥峰執掌千畝藥園,煉器峰把控外圍礦脈…….
按例,各峰需將所獲資源半數上繳宮門,這些資源既要供養宮內結丹修士,也用于與外宗交易,維系魔宮聲望。
然而無相峰空置百年,名下資源早被諸峰瓜分殆盡。若僅靠宮主那點年俸,如何撐得起一脈傳承?
許青山思及此處,身形一閃,化作流光直抵魔宮禁地。然而禁制森嚴,任憑他等候多時,始終未得兩位太上長老召見。
他心下了然,不再停留,轉身便回了無相峰,一個人來到廢棄洞府。
他的年俸有五千中品靈石,換算成下品靈石就是相當于五十萬下品靈石,再加上他福地里每日產出,一年有六十萬下品靈石。
這般數量的靈石看似龐大,卻連大陣的材料都布置不起。
首先便是聚靈陣,若無相峰沒有聚靈陣,再將山上的靈氣都消耗完后,靈氣匯聚就會變得很慢,但要想布置如此范圍的聚靈陣,光是陣法材料就不低于百萬靈石。
當然不僅僅一個聚靈陣,山峰之中幾處重要的位置同樣要布置其他陣法。
萬寶商會雖然身價豐厚,又能消耗幾年呢?
更何況許青山想要提升品階,就必須花費靈石購買靈脈,若是這種情況下,哪來的靈石購買。
“若我沒記錯,百年前無相峰作為宮主駐地,本掌控魔宮外圍南部山脈所有礦脈。后來這些資源盡數被煉器峰侵占,連帶那一千余畝靈塘也被靈獸峰瓜分。”
許青山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已至煉器峰大殿前,孤身立于石階之下。
“宮主大駕光臨,真是稀客啊。”煉器峰主趙鐵心高坐主位,連起身相迎的禮節都免了,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殿內幾位執事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
許青山面色如常:“我此來,是為商議礦脈配額之事。”
“礦脈?無相峰空置百年,哪來的礦脈配額?”
趙鐵心故作驚訝,說罷竟哈哈大笑起來,引得滿殿附和。
一名執事更是直接捧出賬冊:“峰主若不信,不妨看看這百年來的分配記錄。”
許青山看都沒看那賬冊一眼。
他早料到煉器峰不會輕易松口,既然對方敢拿出賬冊,自然做好了萬全準備。
沒有半句廢話,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原地。
大殿內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區區筑基期也配當宮主?兩位太上長老怕是老糊涂了!”
“其他宗門早笑掉大牙了吧?”
譏諷聲此起彼伏,在殿內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