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的實驗室里,光芒漸熄。三枚約莫指甲蓋大小、灰撲撲、毫無光澤的晶石靜靜躺在她的掌心,觸手冰涼,甚至帶著一絲死寂的氣息,與尋常蘊含靈氣的礦石截然不同。然而,若有感知極其敏銳者細細探究,便能發現這冰冷死寂的外殼之下,核心處蘊藏著一縷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溫暖生機——那是萃取過的“希望”與“勇氣”的意念。
“成功了。”星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完成項目后的平靜,“外殼能量模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點七,足以騙過遺棄之地大部分區域的法則排斥。核心情感能量處于休眠狀態,需以特定頻率的神念或極度強烈的情感共鳴方可激活。切記,它們極其脆弱,一旦外殼破損過早暴露,會被那里的環境瞬間湮滅。”
蘇婉小心翼翼地接過其中兩枚“心種”,放入特制的隔絕玉盒。石猛則撓撓頭,將屬于他的那一枚用一塊厚實的玄鐵包了好幾層,塞進懷里:“俺皮厚,給它擋著點!”
林皓最后檢查了一遍兩人的狀態,尤其是心神防護:“記住,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觀察與播種,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力敵。遺棄之地情況未明,一切以保全自身為重。若有不對,立刻撤回,我們會接應。”
蘇婉鄭重點頭,石猛也收斂了憨笑,用力捶了捶胸口示意明白。
沒有隆重的送行,兩人悄然來到同心城邊緣的傳送陣。林皓親自操控青燈,一縷燈焰分出,落在陣法核心。光芒并非往常的銀白或七彩,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灰暗,精準地錨定了那片死寂空域的坐標。
“保重。”林皓沉聲道。
光芒沖天而起,裹挾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虛空之中。
傳送的感覺與以往截然不同。沒有空間穿梭的失重與流光溢彩,反而像是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泥沼。無處不在的絕望與死寂氣息透過防護,絲絲縷縷地侵蝕著人的心神。蘇婉緊守劍心,靈臺澄澈,將不適感強行壓下。石猛則低吼一聲,周身泛起土黃色的光暈,將那股氣息排斥在外,但他的臉色也明顯凝重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漫長,腳下一實。
他們踏上了一片堅硬、冰冷、毫無生機的土地。
天空是永恒的昏黃,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厚厚的、仿佛凝固了的塵埃云。大地干裂,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看不到任何植物,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見底的裂縫。空氣稀薄得幾乎不存在,更彌漫著一股金屬銹蝕和萬物枯朽混合的怪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流水,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仿佛聲音也被這片土地吞噬了。
“這鬼地方……”石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聲音出口卻顯得異常干澀微弱,很快消散在無邊的寂靜里。
蘇婉示意他噤聲,銳利的目光掃視四周。神念在這里受到極大壓制,只能延伸出數百米遠。她能看到遠處一些坍塌了一半的古怪建筑殘骸,風格古老而扭曲,絕非現今萬界任何種族的造物。
兩人謹慎地前行,腳下是硌人的碎石。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景象毫無變化,依舊是無窮無盡的荒涼與死寂。那種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絕望感,如同慢性毒藥,不斷考驗著他們的意志。
忽然,石猛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盡管這里并無聲音可聽),他蹲下身,巨大的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下……有動靜。”他甕聲甕氣地說,大地之力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知。
蘇婉立刻警惕。片刻之后,前方不遠處的一片地面突然拱起,碎石滑落,一個洞口出現。幾個身影踉蹌著爬了出來。
那是幾個“人”,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他們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皮膚呈現出與大地相近的灰白色,眼神空洞麻木,只有在看到蘇婉和石猛這兩個“異物”時,才閃過一絲極微弱的、野獸般的警惕與疑惑。他們手中拿著簡陋的骨制或石制工具,似乎在挖掘著什么。
看到蘇婉二人沒有攻擊意圖,那絲警惕很快又消失了,重新變回死水般的麻木。他們無視了兩人,只是機械地、貪婪地用工具刮擦著地面,收集著一些同樣灰白色的、毫無能量波動的苔蘚狀東西,塞進嘴里咀嚼,臉上沒有任何享受的表情,只是純粹的生存本能。
蘇婉心中一沉。這些幸存者,似乎連“痛苦”的感覺都已失去,只剩下最基礎的求生欲。
她嘗試著向前一步,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開口:“我們沒有惡意……”
那些人毫無反應,連頭都沒有抬,仿佛根本沒聽到,或者聽到了也無法理解。
石猛看得心頭火起,又覺無比憋悶,低吼道:“喂!跟你們說話呢!”
這一聲低吼蘊含了一絲大地之力,震得地面微顫。那幾個幸存者這才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頭,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下意識地后退,蜷縮起來,瑟瑟發抖。
蘇婉阻止了石猛,心中嘆息。溝通,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就在這時,她敏銳地注意到,其中一個年紀稍輕的幸存者,在恐懼的間隙,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無意識地瞟向了不遠處一塊巨大巖石的陰影處。
有蹊蹺!
蘇婉對石猛使了個眼色,兩人緩緩向那塊巖石靠近。
察覺到他們的動向,那幾個幸存者突然激動起來,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嘶鳴,試圖阻止,卻又不敢真正上前。
繞過巖石,一個向下的、人工開鑿的簡陋階梯出現在眼前,通向黑暗的地下。一股更加濃郁的死寂氣息,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卻令人極其不適的能量波動從下方傳來。
蘇婉和石猛對視一眼,警惕地向下走去。
階梯很長,深入地下。光線愈發昏暗,但對他們的視力影響不大。越往下,那種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就越清晰。
終于,他們來到了底部。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堆積著小山般的——醉夢石殘渣!而洞穴四周的墻壁上,則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的、正在微微散發灰白光芒的醉夢石原礦!
更讓人心驚的是,洞穴里聚集了更多的幸存者,足有上百人!他們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挖掘著礦石,然后將挖掘到的礦石堆放到中央的殘渣山上。而殘渣山頂端,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比其他人看起來稍好一些,至少眼中還有一絲渾濁的理智。他手中握著一塊品質極佳的醉夢石,正閉目吸收著其中能量。隨著他的吸收,下方那些幸存者身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本就不多的生機氣息,被一絲絲抽離,匯入他手中的礦石,再被他汲取。
他在用這些幸存者的生機,來滋養和提煉醉夢石!
蘇婉瞬間明白了。為什么地表那些幸存者如此枯槁,為什么這里會有如此多的礦石!這是一個絕望之地內部形成的、更加黑暗和殘酷的剝削循環!
“你們……是誰?”那老者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盯著不速之客,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顯然還保有語言能力和部分理智。
石猛怒不可遏:“你在吸他們的命!”
老者臉上露出一絲扭曲的、近乎嘲諷的表情:“命?在這里,活著……就是一切。沒有‘醉夢’,連活著都做不到……我能讓他們活著……他們……就該奉獻……”他的邏輯扭曲而殘忍,卻仿佛理所當然。
蘇婉按住即將暴走的石猛,冷聲道:“你們之前試圖打開通道,引來災禍,可知后果?”
“通道?”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變為狂熱,“‘樂土’……是的……‘樂土’的能量……更多……更純凈……只要打開……”他似乎并不知道疤臉等人的具體行動,只知道那可能帶來更多的“醉夢”。
溝通無效。這個人已經徹底被醉夢石扭曲,淪為了欲望的奴隸。
蘇婉心念急轉。這里,或許就是播種“心種”的一個地點。這些被剝削的、生機幾乎被榨干的幸存者,或許是最需要一絲“希望”的存在。
她悄悄對石猛傳音:“制造混亂,我找機會種下‘心種’。”
石猛會意,猛地踏前一步,大地之力爆發,整個洞穴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敵襲!”老者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抓緊手中的醉夢石。下方的幸存者們一陣騷動,麻木的臉上出現恐慌。
混亂中,蘇婉身影如電,避開老者的視線,悄無聲息地將一枚“心種”彈指打入洞穴邊緣的巖壁裂縫深處。那里能量波動混雜,不易察覺。
與此同時,她另一只手屈指一彈,一道細微的劍氣精準地擊中了老者手中那塊醉夢石!
啪!
醉夢石并未完全破碎,但出現了一道裂紋,能量頓時紊亂外泄。
老者慘叫一聲,仿佛受到了重創,瘋狂地試圖捂住溢散的能量。
“走!”蘇婉低喝一聲,與石猛毫不戀戰,轉身迅速沿著階梯向上沖去。他們的目的不是戰斗,而是播種和偵察。
身后的洞穴里,傳來老者憤怒而不甘的咆哮,以及幸存者們更加混亂的嘶鳴。
沖出地表,兩人毫不停留,選定一個方向急速遠離。身后那個洞口,并沒有人追出來。那些幸存者,似乎連追擊的勇氣和力量都已喪失。
直到遠離那片區域,兩人才停下腳步,心緒都有些沉重。
“娘的,這什么鬼地方!”石猛狠狠一拳砸在旁邊一塊巨石上,將其打得粉碎。
蘇婉沉默地看著這片死寂的世界,輕聲道:“才剛開始……我們還需要看到更多。”
她抬頭望向昏黃的、永恒不變的天空。第一枚“心種”已經播下,但它真的能在這片絕望的土壤里生根發芽嗎?
前路,依舊漫長而黑暗。而他們懷中的另外遠離了那血腥剝削的地下礦洞,蘇婉和石猛繼續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跋涉。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歷史的灰燼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絕望的塵埃。他們試圖尋找任何一絲不同的跡象,任何一點可能蘊含生機的地方。
數日過去(根據他們體內生物鐘的判斷),景象依舊單調得令人窒息。灰白的大地,昏黃的天空,偶爾遇到的幸存者無不麻木呆滯,看到他們要么無視,要么像受驚的蟲子般躲藏起來,根本無法溝通。石猛越來越煩躁,大地之力帶來的厚重感與這片死寂的虛無格格不入,讓他胸口發悶。蘇婉則始終保持著劍心的銳利與冷靜,但眼底的凝重也日益加深。
“婉姐,這鬼地方真的能有‘希望’嗎?”石猛忍不住再次抱怨,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俺看連石頭都是死的!”
蘇婉沒有回答,只是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一片特別巨大的、仿佛某種建筑徹底坍塌后形成的亂石堆。她的神念雖然被壓制,卻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死寂能量的波動。那波動并非溫暖或生機,而是一種……銳利、固執、甚至帶著些許癲狂的“專注”。
“那邊。”她低聲道,示意石猛跟上。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堆。靠近了才發現,亂石之下,似乎掩蓋著一個入口。那微弱的波動正是從深處傳來。
撥開堵門的碎石,一條向下的狹窄通道出現。通道內并非漆黑一片,墻壁上鑲嵌著一些發出慘淡綠光的苔蘚,提供了微弱照明。空氣更加渾濁,卻奇異地少了些地表的死寂,多了一種……金屬灼燒和某種能量過載的焦糊味。
沿著通道深入,隱約聽到了斷斷續續的、金屬敲擊的叮當聲,以及某種壓抑的、自言自語般的嘟囔。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顯然由古老遺跡改造而成的工坊!
工坊內堆滿了各種難以名狀的廢棄零件、斷裂的管道、扭曲的金屬框架。中心區域,一個巨大的、布滿污垢和銹跡的復雜機械正在發出低沉的嗡鳴,數十根粗大的能量導管連接著它,導管的另一端則深深刺入四周的巖壁,似乎在汲取著地底某種稀薄而惡劣的能量源。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趴在機械上,手里拿著古怪的工具,瘋狂地敲打、調試著。他(或者說它?)穿著一身用各種破爛金屬和皮革拼湊而成的“防護服”,臉上戴著一副碩大的、鏡片碎裂又用膠粘好的護目鏡。他全身心沉浸在機械上,對蘇婉和石猛的到來毫無察覺。
“喂!”石猛喊了一聲。
那身影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手中的工具哐當掉地。他透過破碎的鏡片警惕地瞪著兩個不速之客,聲音尖利而緊張:“誰?!出去!不準碰我的‘汲能機’!它是我的!是我的!”
他的語言雖然古怪,夾雜著大量技術術語和自創詞匯,但竟能聽懂大意。而且,他眼中雖然有瘋狂和偏執,卻并非地表現民那種空洞的麻木,而是有一種強烈的、近乎燃燒的“意識”!
蘇婉心中一動,示意石猛稍安勿躁,盡量放緩語氣:“我們無意搶奪你的機器。我們只是路過,被它的聲音吸引。”
“聲音?對!聲音!”那怪人似乎被這個詞觸動了興奮點,手舞足蹈起來,“美妙的聲音!能量的聲音!你們聽到了嗎?這該死的地方唯一真實的聲音!它在呼吸!它在工作!它能把那些埋在地底深處的、臭烘烘的、誰也不想要的爛能量抽出來!變成我的!我的!”
他語無倫次,但蘇婉聽明白了。這個怪人,竟然在利用遺棄之地某種惡劣的地底能量源,驅動這臺龐大的機械!這是一種何等偏執又何等驚人的技術能力?
“你很厲害。”蘇婉由衷地說,試圖建立溝通,“能在這種地方造出這樣的機器。”
怪人愣了一下,似乎從未聽過夸獎,警惕稍減,歪著頭打量他們:“你們……不是這里的人。你們從外面來?‘墻’的外面?”他用了某個特定的詞,仿佛將遺棄之地視為一個有邊界的囚籠。
“墻?”蘇婉捕捉到這個詞。
“看不見的墻!”怪人揮舞著手臂,“把我們都關在這里!吸干我們!壓扁我們!但我的汲能機!它能偷到墻外面的能量!一點點!就一點點!”他的表情又變得貪婪而狂熱。
蘇婉和石猛兩枚“心種,又該播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