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心中劇震。“墻”?這個形容,與她通過青燈感知到的那條灰白色、近乎斷絕的情感支流何其相似!難道這個被世人遺忘的角落,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種力量刻意隔絕、甚至……“吸干”的?
“什么樣的墻?”她追問,聲音盡量保持平穩,“誰建的墻?”
怪人卻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或者說,觸及了他知識或理解的邊界。他煩躁地抓撓著油膩的頭發,護目鏡后的眼睛閃爍不定:“墻就是墻!一直都在!吸……一直吸……像抽水……不,抽血!抽魂!”他語無倫次,只能用最原始的比喻來描述那種感覺。
他猛地撲回他的“汲能機”,瘋狂撫摸著粗糙的金屬外殼,仿佛這樣才能獲得安全感:“但我的寶貝……它能偷!從墻的裂縫里偷!雖然又臭又少……但那是外面的力量!真實的力量!”
石猛聽得云里霧里,低聲道:“婉姐,這瘋子的話能信嗎?”
蘇婉眼神銳利。這個怪人或許瘋狂偏執,但他對能量的敏感和這臺機器的存在本身,就是證據。他所感知到的“墻”,極有可能就是造成遺棄之地現狀的根源,而那所謂的“裂縫”,或許就是一線生機,甚至是……突破口!
“我們想看看,‘墻’的裂縫在哪里?”蘇婉嘗試著問。
怪人猛地抬頭,警惕再次浮現:“你想搶我的裂縫?不行!那是我的能量源!”
“我們不要你的能量?!碧K婉耐心道,“我們只是想看看。或許……我們能幫你找到更多、更好的‘裂縫’?”她拋出一個誘餌。
“更多?更好?”怪人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懷疑地瞇起,“騙人!外面的人都是騙子!搶東西!破壞!”他似乎有過不好的經歷。
“我們和那些人不一樣?!碧K婉緩緩釋放出一絲經過收斂的、純凈的劍意,那并非攻擊性的力量,而是代表著一種極致的專注與秩序,“我們尋求的是‘理解’,而非掠奪?!?/p>
怪人感受到那股劍意,身體微微一僵。他常年與混亂惡劣的能量打交道,對這種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的“力量”感到陌生甚至不適,但潛意識里又意識到這并非惡意。他歪著頭,破碎的鏡片后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
良久,他嘟囔道:“……只能看!不準碰!離我的汲能機遠點!”
他極其不情愿地帶著兩人繞過巨大的機器,來到工坊最深處的一面巖壁前。巖壁上布滿了粗大的能量導管,正是從“汲能機”延伸出來,深深插入巖層之中。
怪人指著一處導管特別密集的區域,那里隱約可見巖壁本身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半透明的質感,仿佛一層模糊的玻璃,后面是涌動的不祥暗影。“就是那里……能量最臭……但也最濃的地方……裂縫就在后面……”
蘇婉凝神望去。她的神念艱難地穿透那層怪異的巖壁,果然感受到其后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空間波動——那波動,竟與之前疤臉強行打開通道時產生的擾動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微弱、不穩定,仿佛一個即將愈合的傷疤。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透過那“裂縫”,她隱約感知到“墻”的另一邊,并非想象中的生機勃勃,反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死寂、更加令人心悸的虛無!仿佛那一邊,是比遺棄之地更加徹底的“無”!
難道遺棄之地,只是某種更大范圍的“情感荒漠”的邊緣地帶?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個緩沖帶,一個被吸吮殆盡的犧牲品?
這個猜測讓蘇婉心底發寒。
就在這時,她懷中的一枚“心種”突然輕微發熱,仿佛被那“裂縫”后的某種東西所吸引!
幾乎同時,那怪人也怪叫一聲,撲到他的操作臺前,看著上面幾個瘋狂亂跳的指針:“波動!裂縫的波動加強了!有什么東西要過來了!不對……是另一邊……另一邊有什么東西在靠近裂縫!”
刺耳的警報聲(由一些破銅爛鐵拼湊而成)猛地響徹工坊!
那面半透明的巖壁開始劇烈扭曲,仿佛有什么東西正試圖從另一邊擠過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到極致、貪婪到極致的精神意念透過裂縫,掃過工坊!
石猛猛地將蘇婉護在身后,大地之力全力爆發,黃光熾盛:“小心!”
那怪人卻興奮得手舞足蹈:“能量!好強的能量!雖然冷得要死……但抓過來!我的汲能機一定能抓住它!”
蘇婉臉色煞白,她瞬間明白了!這裂縫,根本不是什么生路,而是一個陷阱!另一邊的東西,絕非善類!其氣息之恐怖,遠超之前的幽冥教主,甚至比那“千心古神”的碎片更加古老、更加純粹地代表著“虛無”與“吞噬”!
這枚“心種”的感應,不是生機,而是……誘餌!是另一邊那恐怖存在用來定位和吸引獵物的誘餌!
“快走!”她厲聲喝道,一把拉住還在試圖操作機器的怪人,“那不是能量!是毀滅!”
轟隆!
巖壁猛地凸起,裂開無數細密的黑色紋路!一只完全由陰影和絕對零度構成的、難以名狀的巨爪,撕裂了空間,朝著工坊內抓來!所過之處,連光線和聲音都被吞噬!
石猛咆哮著,凝聚全身力量一拳轟出,土黃色的拳影與那陰影巨爪撞在一起!
無聲無息!
拳影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間消失,連漣漪都未曾泛起!石猛如遭重擊,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機器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陰影巨爪毫不停滯,繼續抓向嚇傻了的怪人和他視若生命的“汲能機”!
蘇婉眼神一厲,長劍出鞘!并非攻擊那不可力敵的巨爪,而是劍尖一點,一道極其凝聚的劍氣精準無比地射向巖壁上那枚正在發燙的“心種”!
啪!
心種外殼應聲而碎!
剎那間,其中蘊含的那一縷經過萃取、無比純凈的“希望”與“勇氣”的意念爆發開來!如同在絕對黑暗中點燃的一根火柴,光芒微弱,卻無比堅定!
那陰影巨爪猛地一滯,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與它本質完全相反的力量灼傷了一下,發出一種無聲卻直抵靈魂深處的憤怒尖嘯!
趁此間隙,蘇婉一把抓起嚇癱的怪人,同時劍光卷起受傷的石猛,用盡全力向著通道出口沖去!
身后,傳來汲能機被捏碎、以及巖壁徹底崩塌的恐怖巨響!更加冰冷恐怖的吸力從身后傳來,試圖將他們拖回那永恒的黑暗之中!
蘇婉咬緊牙關,劍光燃燒般璀璨,不惜燃燒本源,速度再快三分!
轟!
三人終于沖出了地下工坊,重回到地表的昏黃光線下。蘇婉毫不停留,抓著兩人繼續瘋狂遠遁!
直到奔出數十里,那股恐怖的吸力才漸漸消失。
她將兩人放下,自己也幾乎脫力,單膝跪地,劇烈喘息。
石猛傷勢不輕,胸口塌陷了一塊,但大地之力正在緩慢修復。那怪人則癱在地上,目光呆滯,嘴里反復念叨:“我的機器……我的寶貝……沒了……都沒了……”
蘇婉回頭望去,只見遠處那片亂石堆區域,空間仿佛塌陷下去一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扭曲的黑暗,周圍的光線都在向其彎曲消失。
那里,多了一個通往真正絕望的窟窿。一個因他們的到來和“心種”的吸引而提前打開的窟窿。
她握緊了手中僅剩的兩枚“心種”,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播種希望?他們似乎……釋放了更大的絕望。
遺棄之地的真相,遠比想象的更加恐怖。而那所謂的“墻”和“裂縫”,背后隱藏的,或許是足以吞噬所有世界的終極虛無。
必蘇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頭的寒意,迅速檢查石猛的傷勢。大地之力雖在自行修復,但那陰影巨爪帶來的不僅是物理沖擊,更有一股陰冷的、侵蝕生機的力量盤踞在他傷口處,減緩著愈合速度。
“石猛,撐??!”蘇婉并指如劍,一縷精純的劍元度入他體內,助其驅散那股陰冷氣息。
石猛悶哼一聲,臉色蒼白,卻咧嘴笑道:“沒事……婉姐……俺皮糙肉厚……還頂得住……”話雖如此,他額角滲出的冷汗顯示他正承受著巨大痛苦。
另一邊,那怪人依舊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反復念叨著他的機器,仿佛失去了生存的唯一意義。
蘇婉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絕不能慌亂。她取出通訊玉符,嘗試聯系林皓。玉符光芒微閃,卻無法穩定成型,傳來的只有斷斷續續的、充滿雜波的意念:“……蘇……婉……?信號……極……干擾……你們……位置……?!?/p>
遺棄之地的環境對通訊造成了極大干擾,而且顯然,剛才那場變故引發的空間漣漪,已經引起了林皓的警覺。
“我們遇到了……難以想象的東西?!碧K婉盡可能將神念集中,將關于“墻”、“裂縫”、陰影巨爪以及其恐怖氣息的信息壓縮傳遞,“……通道被強行打開了一部分……極其危險……請求指示……”
片刻后,林皓的回復艱難地穿透干擾,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定位……你們……堅持……青燈之力……無法……直接穿透……‘墻’……嘗試……引導……共鳴……心種……或許……可臨時……穩定……通道……防止……擴大……等……我們……找到……方法……”
引導共鳴?用心種穩定通道?蘇婉瞬間明白了林皓的意圖。那恐怖存在顯然是被“心種”的能量吸引而來,若完全撤走,失去目標的它可能會更加狂暴地沖擊通道,導致窟窿擴大。反之,若以“心種”為餌,在一定距離外維持一個微弱的能量輸出,或許能暫時吸引其注意力,將其穩住在那片區域,為后方爭取時間!
但這無異于火中取栗!需要有人攜帶“心種”留在附近,時刻處于極度的危險之中!
“我去!”石猛掙扎著想站起來,“俺還能打!”
“不行!”蘇婉斷然拒絕,“你的傷勢太重,需要盡快療傷。而且,需要的是精準的能量操控和隱匿,不是硬拼?!彼抗鈷哌^地上失魂落魄的怪人,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她走到怪人面前,蹲下身,聲音帶著一絲劍意的清冷,直刺其心神:“你的機器沒了,但造成這一切的元兇還在那邊!你想不想……給它一點教訓?哪怕只是暫時困住它?”
怪人渾身一顫,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絲,猛地抬頭看向蘇婉,尖聲道:“教訓?怎么教訓?我的寶貝都沒了!”
“用這個。”蘇婉取出最后一枚完好的“心種”和那枚外殼已碎、核心微光閃爍的“心種”,“我知道你對能量敏感,能找到最合適的距離和輸出頻率。用這個,吊著它!就像釣魚一樣!讓它看得見,抓不著!為我們的人爭取時間!”
怪人盯著那兩枚“心種”,尤其是那枚破碎的,眼中再次冒出那種偏執狂熱的光芒:“新的……能量源?釣……釣魚?吊著那個大家伙?”這個瘋狂的想法瞬間點燃了他!為機器報仇!用新的“玩具”戲弄那個毀滅他心血的怪物!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計劃!
“好!好!給我!”他一把搶過那兩枚“心種”,像是找到了新的寄托,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甚至顧不上對那陰影巨爪的恐懼,興奮地搓著手,“距離……頻率……輸出功率……交給我!我知道哪里最合適!我的工坊雖然沒了,但我還有幾個備用的小型能量中繼點!”
蘇婉暗暗松了口氣。利用怪人的偏執和技術狂熱,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石猛,你還能行動嗎?我們需要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你盡快療傷,我為你護法,同時也能策應他?!碧K婉快速道。
石猛點頭:“撐得住!”
怪人(或許該稱他為“工程師”,這是他潛意識里對自己的稱謂)很快帶著他們來到數里外另一處隱蔽的廢墟。這里似乎是他另一個秘密據點,規模小很多,但也有一些簡陋的能量監測和調控設備。
工程師立刻投入到瘋狂的計算和調試中,將兩枚“心種”接入設備,開始小心翼翼地釋放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導向那個恐怖窟窿的方向。
蘇婉則協助石猛盤膝坐下,布下簡單的防護劍陣,全力助他驅散傷口處的陰冷侵蝕之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工程師那邊不時傳來興奮又緊張的嘟囔:“對了……就是這樣……蠢家伙……跟著來吧……別著急……慢慢來……”
通過簡陋的監測屏幕,能看到那個窟窿的方向,恐怖的能量波動似乎被那微弱卻持續的心種能量吸引,雖然依舊令人心悸,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地試圖擴張,反而呈現出一種被“安撫”和“牽引”的詭異狀態。
計劃似乎起效了!但蘇婉的心依舊高懸。這就像在深淵邊緣走鋼絲,工程師的偏執能維持多久?心種的能量能支撐多久?林皓那邊又需要多久?
就在此時,她懷中的通訊玉符再次微弱一閃,傳來林皓斷斷續續、卻更加清晰的意念:“……方法……找到了……需……里應外合……青燈之力……將引導……萬界情念……沖擊‘墻’之薄弱點……為你……開辟……臨時……通路……但……需……內部……有……坐標……共鳴……時間……緊迫……只能……一次……”
里應外合!沖擊“墻”!開辟臨時通路!
蘇婉精神一振,立刻回應:“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心種……全部……激活……最大功率……釋放……情感坐標……引導……光……!”
全部激活?最大功率?這意味著將徹底暴露位置,會瞬間吸引那恐怖存在的全部注意力!但這也是唯一能提供最強、最清晰內部坐標的方法!
“工程師!”蘇婉立刻做出決斷,“改變計劃!最大功率!釋放所有能量!立刻!”
工程師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極度瘋狂興奮的笑容:“最大功率?哈哈!好!讓它嘗嘗厲害!”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控制器推到極限!
嗡——!
兩枚“心種”,尤其是那枚破碎的,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溫暖、堅韌、充滿希望的情感波動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強烈地穿透遺棄之地的死寂,沖天而起!
“吼——!”
幾乎在同一瞬間,遠處那窟窿深處,傳來了那恐怖存在被徹底激怒、同時也被強烈吸引的咆哮!陰影翻滾,一只更加巨大、更加凝實的巨爪猛地探出,撕裂空間,朝著他們所在的方位狠狠抓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來了!”工程師尖叫著,既是恐懼也是興奮。
蘇婉一把拉起還在療傷關鍵階段的石猛,劍光暴漲到極致:“準備撤離!”
就在那陰影巨爪即將落下,將這片廢墟徹底抹去的千鈞一發之際——
整個遺棄之地,猛地一震!
那昏黃的、永恒不變的天空,仿佛一塊巨大的玻璃,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從外部狠狠撞擊!
咔嚓——!
一道巨大無比的、閃耀著七彩情光的裂痕,憑空出現在天幕之上!裂痕背后,不再是死寂的虛無,而是奔騰咆哮的、來自萬界眾生的情感洪流!是喜悅、是悲傷、是愛戀、是勇氣……是無數生靈鮮活的情感力量,被青燈引導,化為了最純粹的沖擊之力!
林皓的聲音透過裂痕,清晰傳來:“蘇婉!石猛!通路已開!走!”
一道七彩光柱從那裂痕中轟然落下,精準地籠罩住蘇婉、石猛以及那目瞪口呆的工程師!
那陰影巨爪撞在七彩光柱上,發出凄厲的嘶嚎,仿佛被灼傷般猛地縮回!
光柱收攏,帶著三人瞬間沖天而起,投向那天幕的裂痕!
在沒入裂痕的前一剎那,蘇婉回頭望去,只見那恐怖的窟窿仍在,陰影在其中翻滾咆哮。但那天幕的裂痕正在緩緩彌合,萬界情念的力量如同最堅固的堤壩,暫時阻隔了那絕望的虛無。
他們成功了,暫時阻止了最壞的情況。但那個窟窿,依然像一道猙獰的傷疤,留在了遺棄之地的身上,也留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頭。
通道另一邊的恐怖存在,那所謂的“墻”的真相,已然揭開了冰山一角。
未來的路,似乎更加艱難了。
光一閃,三人重重摔落在青燈閣冰冷的地面上。林皓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搖晃,顯然引導萬界情念沖擊“墻”的行為對他消耗極大。周圍的長老們立刻上前扶住他,并查看石猛的傷勢。
工程師則茫然地坐在地上,看著周圍完全陌生的、充滿“鮮活”能量波動的環境,和他那個死寂的故鄉形成了極致反差,他張大了嘴,徹底傻了。
蘇婉單膝跪地,喘息著,抬頭看向林皓,艱難地道:“……那東西……還在……通道……未完全閉合……”
林皓深吸一口氣,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知道。我們……只是暫時擋住了它。”
他望向青燈,燈焰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萬界的‘情’,能擋住‘無’的吞噬多久?我們必須找到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在那之前,遺棄之地,將成為萬界最前線……也是最危險的戰場?!?/p>
青燈閣內,氣氛沉重如鐵。須立刻將消息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