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洞開,并無磅礴氣勢,也無玄奧道韻,只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寧靜。
門內走出的,并非仙風道骨的老者,也非威嚴無匹的神魔,而是一個身著粗布麻衣、面容普通、眼神溫和,仿佛田間老農般的中年人。他手中還拿著一把正在編制的半成品竹篾,看到躺在院中的許青山,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咦?有客人來了?”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絲鄉音,與這處位于時空亂流中的仙境格格不入。
許青山心神劇震!以他煉虛大圓滿的修為,以及太初道種對萬物本質的敏銳感知,竟然完全看不透這中年人的深淺!對方站在那里,就如同這島嶼本身,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無跡可尋,卻又仿佛蘊含著無法估量的力量。
他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一股柔和的無形之力托住。
“小友傷勢不輕,不必多禮。”中年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許青山懷中那塊布滿裂痕的寂滅心核上,又掃過他身旁那柄青銅斷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能從那‘毀滅之眼’下逃出生天,還帶著這東西闖入老夫這‘避世之舟’,小友福緣、毅力、膽識,皆屬不凡。”
許青山心中更是凜然。對方不僅一語道破他的遭遇,似乎對那暗金眼眸(毀滅之眼)和寂滅心核都知之甚詳!
“晚輩許青山,誤入前輩清修之地,打擾之處,還望海涵。”許青山壓下心中波瀾,恭敬說道。在此等人物面前,保持謙卑是必要的。
“無妨,此地久無客至,你能來,也是緣分。”中年人擺擺手,走到石臺邊,自顧自地倒了兩杯清茶,將其中一杯推向許青山的方向,“喝杯茶,定定神。”
那茶水呈淡青色,并無濃郁靈氣,卻散發著一股讓人心神寧靜的奇異道韻。
許青山沒有猶豫,接過茶杯,一飲而盡。茶水入腹,化作一股溫潤氣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養著他干涸的經脈與疲憊的神魂,傷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好轉!連消耗殆盡的太初法力,都恢復了一絲!
此茶,絕非凡品!
“多謝前輩!”許青山由衷感謝。
“坐。”中年人指了指旁邊的石凳,自己也坐下,繼續編織著手中的竹篾,動作不疾不徐,仿佛世間萬物都與他無關。
許青山依言坐下,心中有無數的疑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中年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邊編著竹篾,一邊如同拉家常般緩緩說道:“那毀滅之眼,不過是‘寂滅’那老家伙麾下一條比較兇惡的看門狗罷了,負責撕碎那些不聽話的‘玩具’。你能在它注視下搶走這‘寂滅心核’,倒是虎口拔牙,勇氣可嘉。”
許青山心中一動,抓住關鍵:“前輩知曉‘寂滅主宰’?”
“知曉?”中年人手上動作不停,笑了笑,那笑容中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算是老對手了吧。”
老對手?!
許青山呼吸一窒!能與寂滅主宰稱為老對手的存在,其實力……
“不必驚訝。”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宇宙浩瀚,諸天萬界,并非只有‘寂滅’一個不甘寂寞的老家伙。有播撒毀滅的,自然也有試圖維系平衡,或者……尋求超脫的。”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島嶼的屏障,望向了無盡的時空亂流:“此地名為‘避世之舟’,乃是老夫當年與‘寂滅’一番爭斗后,心灰意冷,截取一方即將破滅的大千世界核心所煉,遁入此時空縫隙,圖個清靜。沒想到,今日卻被小友闖入。”
許青山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忍不住問道:“前輩既與那寂滅主宰為敵,為何……”
“為何避世不出?”中年人接過話頭,搖了搖頭,“爭斗了無數紀元,見證了太多世界的生滅,有些累了。而且,‘寂滅’也并非唯一的麻煩,那家伙……更像是一個征兆,一個更大劫難來臨前的先鋒罷了。”
更大的劫難?許青山心神再次震動。
“小友身負‘太初’之道,雖只是雛形,卻已走上了與吾等不同的路。”中年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許青山身上,仿佛將他里外看了個通透,“太初,起源也,包容萬有,演化諸天。此道若能走通,或許……能窺得一線真正的超脫之機。”
他放下手中的竹篾,正色道:“你既來此,便是有緣。老夫可在此島上,為你護法百年。你可借此地利,徹底煉化那寂滅心核,修復傷勢,鞏固修為,并將你那太初之道,推至煉虛極致。百年后,是去是留,由你自行決定。”
許青山聞言,心中大喜過望!此地靈氣精純平和,時間流速似乎也與外界不同,更有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護法,簡直是夢寐以求的閉關圣地!
“晚輩……拜謝前輩大恩!”他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中年人坦然受之,揮了揮手:“去吧,島上靈氣最盛之處在那邊的竹林,你可自尋一處開辟洞府。無事莫要擾我編筐。”
許青山再次道謝,懷著激動與感激的心情,走向那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在竹林深處,他尋了一處靈泉汩汩之地,開辟了一座簡易洞府,布下禁制。
盤膝坐下,他首先取出那塊布滿裂痕的寂滅心核。在“避世之舟”平和環境的滋養下,心核表面的裂紋似乎不再惡化,那絲微弱的生機也穩定下來。
他以太初道種之力緩緩包裹心核,開始小心翼翼地煉化、吸收其中蘊含的精純寂滅本源與那絲奇異的生機。
這一次,不再有外界的干擾與致命的危機。在太初道種玄妙的力量下,寂滅心核中的毀滅意蘊被逐步剝離、轉化,融入太初世界的“終結”一極,使其更加完善;而那絲生機,則被太初道種吸收,使得“演化”循環更加靈動、富有活力。
他的傷勢迅速痊愈,干涸的法力如同江河匯海般重新充盈,并且變得更加精純、磅礴。
時間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島上靜靜流淌。
許青山沉浸在深層次的修煉中,不知歲月。他不僅煉化了寂滅心核,更將之前所得的各種資源、感悟,以及在那死寂大陸和時空亂流中的經歷,逐一梳理、消化、融入自身的太初之道。
他的太初世界投影范圍再次擴張,達到了驚人的三萬里!投影之內,萬物演化愈發真實,甚至開始誕生出擁有簡單文明雛形的靈性族群。他的修為,也徹底穩固在煉虛大圓滿的極致,只差一個契機,便能叩開合體期的大門!
百年光陰,彈指而過。
這一日,許青山自深層次閉關中蘇醒。睜開雙眼,眸中太初源光流轉,仿佛能映照出大千世界的生滅演化。他感受著體內澎湃如星海的力量,以及對太初之道更深層次的理解,心中充滿了自信。
百年潛修,脫胎換骨!
他走出洞府,來到茅屋前。那中年人依舊坐在石臺邊,手中的竹篾已然編成了一個精巧的魚簍。
“看來,小友收獲不小。”中年人抬起頭,溫和笑道。
“全仗前輩成全!”許青山躬身道。
“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中年人將編好的魚簍放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看向許青山,“百年已至,小友可想好去路了?”
許青山目光堅定,望向島嶼之外那無盡的時空亂流:“晚輩道途未竟,當繼續前行。那‘太古戰場’,晚輩定要前往一探!”
中年人點了點頭,似乎早已料到:“太古戰場,乃是無數紀元征伐的最終墳場,亦是諸天秘密的交匯點。那里,有‘寂滅’想要的東西,也有其他古老存在布下的后手,危機重重,卻也機緣遍地。”
他頓了頓,抬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穩定無比、散發著蒼茫氣息的空間門戶,悄然出現在島嶼邊緣,門戶另一端,隱約可見一片血色與混亂交織的無垠大地!
“此門,可直通太古戰場外圍。老夫能做的,僅止于此了。”中年人平靜道,“切記,戰場之內,因果糾纏,萬勿輕易沾染。你所持斷矛,或能助你,亦可能為你招致殺身之禍。好自為之。”
許青山看著那道門戶,深吸一口氣,對著中年人再次深深一拜:“前輩點撥護道之恩,許青山永世不忘!他日若有所成,必當回報!”
中年人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新的竹篾,不再多言。
許青山不再猶豫,最后看了一眼這處給予他新生與造化的“避世之舟”,毅然轉身,一步踏入了那空間門戶之中。
身影消失,門戶緩緩閉合。
島嶼之上,重歸寧靜。唯有那麻衣中年人,依舊不疾不徐地編織著竹篾,仿佛亙古如此。
而許青山,則帶著百年潛修的成果與堅定的道心,正式踏入了那埋葬著無數神魔、交織著萬古因果的終極之地——太古戰場!
新的空間轉換的眩暈感遠比跨越界域時輕微,仿佛只是穿過了一道尋常的門簾。
當許青山腳踏實地,看清眼前景象時,饒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天空是凝固的血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厚重如鉛的暗紅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滴下血雨。大地千溝萬壑,焦黑一片,隨處可見巨大如山脈的骸骨,有些屬于真龍,有些形似神鳳,更有許多他從未見過的、散發著蠻荒氣息的奇異種族的遺骸。破碎的兵刃與法寶殘片散落得到處都是,許多依舊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引動著混亂的法則。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煞氣,以及無數種糾纏碰撞、混亂不堪的法則意蘊。靈氣極其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混沌煞氣”,尋常修士在此,別說修煉,連維持自身法力運轉都極其困難。
這里,便是太古戰場!僅僅是外圍,其殘酷與混亂的程度,就已遠超萬法源界!
許青山運轉太初道種,三萬里世界投影自然浮現,將周身百丈內的混沌煞氣強行排開、煉化,化為一絲絲精純的太初之氣補充自身。也唯有他這等包容萬有的太初之道,才能在此等惡劣環境下如魚得水。
他目光掃過這片血色荒原,神識謹慎地探出。在此地,神識受到極大壓制,且極易引動某些殘留的禁制或沉睡的兇物,他只能勉強感應到方圓千里內的模糊情況。
千里之內,死寂一片,除了風化的骸骨和破碎的兵器,似乎并無活物。
他選定一個煞氣相對濃郁、似乎指向戰場更深處的方向,開始前行。腳步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走多遠,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腳步,看向左側一片坍塌的山巒。
在那山巒的陰影處,堆積著數十具相對“新鮮”的尸骸。看其服飾,并非同一族群,有人族修士,有背生雙翼的羽族,有渾身覆蓋鱗甲的妖族,甚至還有兩個通體由元素構成的靈族。他們死亡時間應該不超過百年,尸體尚未完全被煞氣侵蝕,但死狀極慘,似乎是被某種利爪瞬間撕碎,連元嬰、妖丹都未能逃脫。
“看來,近期也有其他世界的修士闖入此地。”許青山心中明了。太古戰場的兇名,顯然并未能阻擋所有尋求機緣的亡命之徒。
他上前仔細探查,在這些尸骸附近,發現了一些戰斗的痕跡,以及幾縷殘留的、極其陰冷邪惡的氣息。
“是魔物?還是被戰場煞氣侵蝕的古代戰魂?”許青山暗自警惕。能同時滅殺這么多不同族群的修士,其實力至少也在煉虛層次。
他繼續前行,更加小心。
數日后,他穿越了一片由無數劍器殘骸堆積而成的“劍冢”,感受到其中殘留的不滅劍意;繞過了一片時刻燃燒著蒼白火焰的“骨海”,那火焰竟能灼燒神識;還遠遠看到了一具高達萬丈、即便死去依舊散發著恐怖威壓的黃金巨人尸骸,其眉心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仿佛被人生生掏走了核心。
這些景象,無不昭示著此地曾經爆發過何等慘烈的大戰。
這一日,他行至一條寬闊的、由暗紅色血液匯聚而成的河流旁。河水粘稠,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其中仿佛有無數怨魂在掙扎哀嚎。
正當他準備飛渡此河時,異變陡生!
“嘩啦——!”
血河之中,猛地探出無數只由污血和骸骨凝聚而成的巨手,帶著腐蝕神魂的邪惡力量,鋪天蓋地地向他抓來!同時,河面之上,浮現出數十個半透明的、身披殘破鎧甲、眼眶中燃燒著血色火焰的戰魂,它們發出無聲的咆哮,手持腐朽的兵刃,組成戰陣,封鎖了他所有退路!
這些戰魂與血手的氣息相連,赫然都達到了煉虛初期的層次,更攜帶著一股不死不滅、與整個戰場煞氣同源的詭異特質!
“血河禁衛……戰場煞氣孕育的守護者……”許青山腦海中閃過古神精血中的相關信息。這些并非生靈,而是戰場規則的一部分,會攻擊一切試圖穿越血河的活物!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許青山面色不變。他甚至沒有動用青銅斷矛。
心念一動,三萬里太初世界投影驟然擴張,將整段血河以及所有戰魂、血手盡數籠罩!
“太初……凈化!”
投影之內,太初源光照耀!那污穢的血手在光芒中如同冰雪消融,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化為虛無!那些不滅的戰魂,則仿佛被投入了熔爐,發出凄厲的魂嘯,周身煞氣被快速凈化、剝離,最終化作精純的魂力本源,被太初道種吸收!
不過片刻功夫,這段兇名在外的血河禁地,便被許青山以絕對的力量強行蕩平!
他踏過已然變得清澈不少的河面,繼續前行。吸收了這些戰魂的魂力,他的神識似乎凝練了一絲,對戰場煞氣的抗性也增強了少許。
渡過血河,前方的煞氣愈發濃郁,甚至開始出現一些飄蕩的、扭曲的法則碎片,如同有生命的幽靈,一旦觸及,便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
許青山以太初道種小心規避、或直接吞噬這些法則碎片,同時感應著那冥冥中來自戰場深處的召喚——那是青銅斷矛傳來的微弱共鳴,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吸引著它。
又前行了數月,他來到了一片巨大的盆地邊緣。
盆地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座完全由各種種族頭骨壘砌而成的、高達萬丈的巨型金字塔!金字塔頂端,插著一柄……斷裂的、銹跡斑斑的青銅戰斧!那戰斧的樣式,與他手中的斷矛,竟有七八分相似!征程,亦是最終的試煉場,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