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行望著從竹林里走出來的白衣女子,不由皺起眉頭,道:“莉莉姑娘,你怎么會來這里?”
白茉莉走上前來,笑道:“我來看余叔釣魚,不行嗎?”縱身躍上石磯,彎腰往魚簍里看去,隨口道:“余叔,我要的大鯽魚釣到了沒有呀?”
云天行將赤鱗劍別在腰間,道:“莉莉姑娘,你是在偷聽我們談話嗎?”
白茉莉站直身子,嘟著嘴道:“云天行,你可不要冤枉好人!人家是來跟余叔要鯽魚的,才到這里,就見你要拔劍自刎,幾時偷聽你們談話了?”又向余沽之道:“余叔,他又冤枉我,你快告訴他,我之前是不是問你要鯽魚了?”
余沽之笑道:“我方才已經跟他說了,你從包神醫那里要了一個方子,要親自下廚,給他煲一鍋兼具療傷效果的鯽魚湯,要我給你留兩條大鯽魚。所幸今天運氣不差,鯽魚總共釣了七條,個頭大的有三條,足夠煲湯用了。”
有人撐腰,白茉莉底氣十足,走到云天行面前,輕輕哼了一聲,說道:“真沒良心,人家擔心你的傷勢,特意去問包神醫要了一個方子,想給你煲湯調養身體,你倒好,明明知道,還冤枉人家偷聽,真該打三十大板,再……再罰你跪榴蓮!”
云天行面無表情,道:“莉莉姑娘。”
白茉莉白眼一翻,道:“干嘛?”
云天行道:“你回家去吧。”
白茉莉一怔,道:“你又想趕我走?”
云天行道:“你消息靈通,應該知道我已代表云門向同天會宣戰,用不了多久,雙方就會爆發武力沖突,我無暇顧及你的安危,趁現在局勢還算穩定,你趕緊離開吧。”
白茉莉哽咽道:“你這個大壞蛋,總找這樣那樣的理由趕我走,你忘記之前的約定了嗎?在林晚楓的墳前,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趕我走,你忘記了嗎?”
云天行道:“我沒忘,但今時不同往日……”
“什么今時不同往日,都是借口!”白茉莉打斷了他的話,“既然留在這里會有危險,那你為什么不讓紅漪姐姐離開,不讓何姐姐離開,單就讓我離開?你說呀!”
云天行道:“紅漪是我未過門的妻子,無論多么危險,我們都不會分開。至于何姐姐,她是跟葉叔叔一起來的,我沒有資格讓她離開……”
白茉莉含淚道:“所以你就趕我走?”
云天行踱步至石磯畔,望著平靜的水面說道:“如果沒有潛在的危險,你要留多久,那都隨你,可如今云門與同天會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誰知道將來會有多少傷亡。你不是云門的人,沒必要蹚這渾水,趕緊回家去吧。”
白茉莉道:“你這是在擔心我,還是怕我會拖累你?如果是后者,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有自保的能力,不需要誰來照顧。云天行,你不要趕我走,讓我留下,關鍵時刻,興許我還有大用處呢。”
云天行沉默半晌,仍道:“離開吧。”
白茉莉心下生氣,大聲道:“云天行,如果你執意要趕我走,那就違背了當初的約定!作為懲罰,我會去楓葉坡,打碎林晚楓的墓碑,再把他的墳挖開……”
云天行霍然轉身,道:“林晚楓已經死了,你就不能放過他?你們只見過一面,又不是特別要好的關系,你為什么總跟他過不去?我讓你離開,是為了你好,你為什么就是不懂呢?”做了一個深呼吸,又道:“莉莉姑娘,我是不會娶你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趕緊回家去吧。”
白茉莉落淚,道:“云天行,你是個大壞蛋!天底下最最最壞的大壞蛋!”說罷,奔至云天行面前,一把將他推下石磯。
“撲通!”
云天行跌入水中。
看著云天行在水里掙扎的樣子,白茉莉破涕為笑,道:“你活該!”說完便跑開了。
直到白茉莉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里,余沽之才收回視線,向泡在水里的云天行道:“莉莉姑娘是真心喜歡你,所以才會想要留在你身邊,你對她冷淡不說,還總想趕她走,這會不會有些過分了?”
云天行爬上石磯,一面擰衣服上面的水,一面說道:“她的喜歡不會有結果,繼續糾纏下去,只會白白浪費時間,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余沽之席地而坐,指節輕叩膝蓋,緩緩道:“你故意對她愛答不理,無非是想讓她盡快斷了念想,然后去追尋屬于自己的幸福。這番苦心我當然明白,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般刻意作態,很可能會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云天行脫下外衣,平鋪在大石上晾曬,隨口道:“那不重要。”
余沽之嘆了口氣,道:“你們年輕人的心思我是不懂,但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再考慮一下。雖然莉莉姑娘并不如她自己說的那般賢惠,但不可否認,她確實是一個好姑娘。至于紅漪,她方方面面都很好,唯一讓人放心不下的是,她曾在蜃樓里待過,據我所知,她的身份不同于一般的成員,你們……”
“余叔,還是繼續講述我爹和我娘的事吧。”云天行盤膝坐下,將赤鱗劍橫放膝頭,輕聲說道。
余沽之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感情的事太復雜,一時說不清楚,我就不跟你嘮叨了,咱們繼續之前的話題。前面說過了,云兄進得了桃源仙境,但進不去北冥天刀府,只能在大門外默默等待。北冥清漣知道云兄已經到了,但卻無法與他見面。就這樣,兩人隔著重重高墻,相互思念著對方,一直到孩子出生。云兄之前應該沒有跟你提起過,你是在北冥天刀府出生的。”
云天行點了點頭,說道:“我大概已經猜到了。只是,在我的腦海中,沒有任何有關北冥天刀府的記憶。”
余沽之道:“你娘帶你離開的時候,你才幾個月,自然不會有記憶,但你在北冥天刀府出生,并在那里生活過一段時日,這卻是事實。
其實,你與北冥清歌并不是第一次見面,之前還在北冥天刀府的時候,你們就已經見過,而且還不止一次,只是你那時候尚在襁褓之中,不記得這些事罷了。雖然北冥家的人都不贊成讓你生下來,但你出生后,他們對你都很不錯,并沒有因為你是仇人家的孩子,就對你冷眼相向,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兄妹情深的緣故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之前,北冥清漣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北冥家眾人苦勸無果,于是便退而求其次,說孩子可以生下來,但絕不能姓云,應該讓他隨母姓,也就是姓北冥,但被北冥清漣拒絕了。她說既是云瀾的孩子,那就應該姓云,沒有改換姓氏的道理。你現在還能夠保留云姓,也是你娘堅持的結果。”
云天行苦笑。
他現在除了苦笑,好像已經無話可說了。
余沽之繼續說道:“得知北冥清漣生產后,云兄想要進入府內看望,意料中又遭到了拒絕。云兄再度硬闖,結果又被打退。北冥家的人見云兄糾纏不休,便想讓北冥清漣去與他劃清界限,斷絕往來,但北冥清漣卻不愿這么做。
有一次,北冥清樓等人又去勸說,北冥清漣則回道:‘與云瀾相愛錯在我,但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二哥死得冤枉,但平心而論,這件事與云瀾并無直接關系,他只不過恰好是云巔的兒子。如果僅僅因為這樣,就讓他們父子永世分離,這未免太過殘忍。我不敢奢望諸位兄弟能夠接納云瀾,但至少也該讓他們父子見上一面,哪怕只有……’不等她說完,北冥清樓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子,隨即拂袖而去。
北冥清漣的想法,無人能夠理解。
大家都覺得她這樣做,對不起自己死去的兄長。北冥清漣亦深感愧疚。幾個輾轉難眠的長夜后,她做出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她決定要離開北冥天刀府,離開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那一日,北冥清漣齋戒沐浴后,換上了一身雪白素服,先去北冥清逸的墳前祭拜了,又去北冥家祖祠向列祖列宗下跪請罪,說自己束身不嚴,有違祖訓,玷污了北冥姓氏,今自愿除去家姓,就此退出北冥天刀府,說完便在祖祠前,當著北冥家眾人的面,拔刀斬掉了自己的左臂。
在場眾人都被這一幕給驚到了,誰都沒有想到北冥清漣會在祖祠前拔刀,并斬下了自己一條手臂。
一般來說,祖祠是供奉列位先祖的清凈之地,是不能見血的。北冥清漣在祖祠前揮刀斷臂,有玷污祖祠圣地,沖撞先祖英靈的嫌疑,按說應該受到處罰,但當時身為一家之主的北冥清樓并未以此興師問罪,只淡淡說道:‘你若踏出北冥天刀府的大門,去與那姓云的私奔,今后便不再是我北冥家的人,你可想清楚了?’
北冥清漣目光堅定,語氣同樣堅定:‘斷臂難續,此心不渝。’
北冥清樓點了點頭,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無話可說。從今往后,北冥清漣自族譜內除名,是生是死,是榮是辱,皆與北冥天刀府無關。’
北冥清漣躬身下拜,道:‘多謝大哥成全。’
之后,北冥清漣包扎好傷口,又換了一身干凈衣裳,抱著孩子離開了北冥天刀府。
云兄就等在大門外,見北冥清漣抱著孩子從里面走出來,喜不自勝,趕忙迎上去。
到了近前,云兄忽然發現,北冥清漣左袖隨風搖擺,用手一捏,里面空空蕩蕩的,當即變色道:‘你的手臂呢?’
北冥清漣打趣道:‘怎么,我缺了一條手臂,你就不肯要我了?’
云兄一臉擔憂地說道:‘薔薇,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北冥清漣把自己揮刀斷臂,以及被家族除名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云兄深感自責,將北冥清漣緊緊抱住,流淚道:‘薔薇,對不起,都怪我沒本事,沒能保護好你,對不起,對不起……’
北冥清漣搖頭道:‘不要說這種話,你沒有對不起我。倒是你,在這里苦等了一年多,我讓你走,你又不肯,刮風下雨又不肯避,一定很辛苦吧?’
“我不辛苦。”云兄使勁搖頭,‘與你相比,我經受的這點風雨根本算不了什么。’
北冥清漣依偎在云兄的懷里,柔聲道:‘云瀾,我好想你。我知道這樣不對,但就是控制不住。我越是想要忘記你,就越是想你……我是不是已經無藥可救了?’
云兄苦澀一笑,道:‘你無藥可救了,我又何嘗不是這樣?與你分開的這段日子,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如果再見不到你,我真的快要瘋掉了。還好,還好……我們又見面了。’
北冥清漣流淚道:‘我們以后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云兄為她拭去眼淚,道:‘不哭,不哭,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一塊兒。’
兩人先去南宮家,謝過了東方月白,然后便離開了桃源仙境。
之后不久,北冥天刀府便對外宣稱,北冥清漣突發疾病,已經逝世。
此消息一出,在江湖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很多人都以為是謠言,更有甚者還去北冥天刀府求證。在得到北冥家給出肯定的答復后,此事才被坐實……”
云天行忽然道:“余叔,我明白了。”
余沽之道:“明白什么?”
云天行道:“明白你們大家為何都要對我隱瞞這段過去,明白爹娘為何從不在我面前提起北冥天刀府,明白爹即使遭遇了極大的困境,也沒有向北冥家求助……我全都明白了。”
余沽之嘆了口氣,道:“我倒情愿你不明白,最好永遠都不要明白。”
云天行沉默了許久,忽然道:“余叔,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北冥家的人,你能不能教教我?”
余沽之搖了搖頭,說道:“這種問題你不應該來問我。我能做的就只是把那段過去講給你聽,要怎樣看待那些是是非非,要以何種態度去面對北冥天刀府,還得看你自己。我只是一個局外人,一個看客,無論我給出怎樣的建議,都有可能會對你產生誤導。天行啊,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我暗中保護的少年了,余叔相信你會自己找到答案。”
勁風忽起,竹葉簌簌,似嬰兒啼哭。
余沽之站起身來,道:“起風了,今天就先到這里,我們回去吧。”
云天行沒有起身,道:“余叔,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一會兒。”
余沽之知道他心里難過,也不好多說什么,自顧自收了魚竿,提起魚簍,正要離開,見他獨坐風中,看起來異常孤單,又不禁停住腳步,說道:“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你若太執著于過去,可就辜負你爹娘那一番苦心了。”
云天行點了點頭,說道:“余叔,我明白的。”
余沽之輕輕嘆息了一聲,跳下石磯,走入竹林中。
云天行仰起頭,望著上空隨風飄搖的竹葉,視線逐漸模糊……
“爹、娘,你們在那邊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