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豐樓的老板名叫俞致才,因少時迂訥,教書先生便送了他一個表字,喚作“少癡”。
這俞少癡原是個讀書人,一心只想考取功名,光耀門楣,奈何屢試不第,迫于生計,在黃石鎮開了一家小飯鋪。
讓人意外的是,小飯鋪的生意出奇地好,不過三兩年工夫,夫妻倆就賺了一大筆錢。兩口子一合計,既然干這行能賺大錢,也別考什么功名了,干脆死心塌地干到底。
于是,夫妻倆就將這幾年積攢的家底全都投入進去,在黃石鎮的中心地帶,開了這家匯豐樓。
在黃石鎮,比匯豐樓規模大的酒樓至少還有三家,但若論生意紅火,沒有哪家比得上匯豐樓。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他家的飯菜口味出眾?還是因為他家的酒水格外香醇?都不是。匯豐樓生意紅火的真正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老板娘長得賊漂亮。
來匯豐樓的客人大都很含蓄,明明都是沖著老板娘來的,一個個死不承認,非要編出各種各樣的借口,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
吳英雄就是一個很含蓄的人。在進匯豐樓前,云天行就曾問過他,為什么非要到這里來吃飯?吳英雄的回答是:“匯豐樓的烈火牛肉味道絕美!”然而,點菜的時候吳英雄并沒有點烈火牛肉。
俞少癡來到二樓,未及開口,便聽那虬髯大漢嚷道:“俞老板,你明知他們幾個是云門的人,還要為他們免賬,這是想勾結云門,與同天會為敵嗎?”
俞少癡的言行中雖仍帶著幾分書卷氣,可開飯鋪酒樓這么多年,他什么人沒見過?他知道這人故意尋事,不過是想賺點小便宜,當即笑道:“這位爺說笑了,就是再借給俞某八百個膽子,也不敢與同天會為敵啊。他們幾位雖是云門的人,但既然進了匯豐樓,那便是我們匯豐樓的客人。我讓小二撤掉他們的酒菜,是對客人極大的冒犯,為表歉意,才不要他們付賬,并無其他用意。還望這位爺口下留情,莫要向上報告這件事。”說罷,回身向小二吩咐道:“你快去后廚,將剛熏好的鹿腿切一盤,再拿一只肥鴨,來給這位大爺下酒。”
那虬髯大漢瞇起眼睛,道:“俞老板,大家都說你精明,可在我看來,你比誰都迂腐。你公然違抗同天會的命令,與云門中人勾結,這可是死罪啊!你僅憑一盤鹿腿和一只肥鴨就想了事,這未免太過天真!”
俞少癡不想把事情鬧大,以免影響到匯豐樓的生意,于是放低姿態,賠笑道:“那依客官的意思,俞某要怎樣做才好呢?”
那虬髯大漢抱起胳膊,乜斜著眼道:“若只有我一人在,怎么都好說,可今日我們石爺在場,你若還想用這點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那就太不把我們石爺放在眼里了。”
“石爺?”俞少癡轉過頭,見虬髯大漢對面還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穿一身栗色團花蜀錦袍,束一條寬幅赭色嵌玉帶,面容修飾整潔,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在他面前放著一只金絲籠,籠里關著一只金絲雀。他正用牙簽挑著一小塊牛肉,去喂籠里的金絲雀,可那鳥兒對牛肉毫無興趣,只是歪著小腦袋呆立不動,即便牛肉送到嘴邊,它也懶得瞧上一眼。
這位石爺名叫石虓,是“長樂未央”的大老板臧圖海的手下。臧圖海開設的賭場遍布巴蜀各地,但他通常只負責把控大局,真正負責賭場運營的是他手下六個得力干將,合稱作‘六煞神’。石虓便是其中之一。
在同天會諸位會主面前,石虓或許并不顯眼,但在黃石鎮這種小地方,石虓的名頭可謂是家喻戶曉。
像俞少癡這類生意人,天天與人打交道,哪些人值得巴結討好,哪些人不可得罪,他們比誰都清楚。石虓是經營賭場的,雖然用不著巴結討好,但他背后有“長樂未央”,再往上還有同天會,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俞少癡不敢怠慢,急忙轉身,向石虓作揖行禮:“俞少癡不知石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石爺海涵。”
石虓眼簾低垂,只顧逗弄金絲雀,根本不理人。
那虬髯大漢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我們石爺正要去巴山城見我們大老板,路過這里,特意來照顧你們匯豐樓的生意,不想竟撞見你俞老板與云門中人勾結……這要是傳到同天會諸位會主的耳朵里,莫說這匯豐樓要關門歇業,只怕你俞少癡的腦袋都得要搬家嘍!”
俞少癡聽了這話,心驀地往下一沉。他知道,這種事可大可小,如果他們硬要指控自己勾結云門,與同天會為敵,他是沒法辯解的。畢竟云門的人進入匯豐樓吃飯,這是事實;他給云門的人免賬,這也是事實。在場有這么多見證人,他想賴都賴不掉。
其實,最讓俞少癡頭疼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這件事發生的時候,石虓恰好在場。石虓不是一般的普通會眾,而是同天會的骨干,是能夠與諸位會主說得上話的大人物。要他替自己遮掩,談何容易?
但事已至此,縱使再難,俞少癡也只得硬著頭皮上,畢竟這關乎身家性命,馬虎不得。
他思忖片刻,又將腰彎下少許,輕聲道:“方才他們幾位進入匯豐樓并未言明身份,小二只當是普通客人,就過去招待了。在得知他們的真實身份后,我立刻讓小二撤掉他們的飯菜,并請他們離開。至于免賬一事,那不過是出于對客人的禮貌,并無其他用意,還請石爺明鑒。”
那虬髯大漢聞言大怒,喝道:“俞少癡,事到如今,你還要辯解!你當石爺以及在場的諸位都是瞎子嗎?難道非要讓石爺將你就地正法,你才肯認罪?!”
一聽到“就地正法”四個字,俞少癡哪里還站得住?“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使勁彎腰垂首,連聲道:“小人認罪,小人認罪,小人不該讓云門的人進入匯豐樓,更不該為他們免賬,請石爺大發慈悲,千萬饒過小人這一次……”
那虬髯大漢見俞少癡認了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道:“我們石爺一向仁慈,輕易不會與人為難。但你公然違抗同天會的命令,與云門中人勾結,這可是重罪!我們石爺若要為你開脫,少不得要承擔風險……俞少癡,你是個聰明人,這話里的意思,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俞少癡豈會不明白?他們想借故敲詐,但俞少癡不知道他們想從自己這里得到什么,或者說胃口有多大,于是便故意裝傻充愣:“小人愚鈍,還請大爺明示。”
那虬髯大漢見眾人都在往這邊看,不好張揚,走上前去,將俞少癡扶起,低聲道:“俞老板,我是你們匯豐樓的常客,看在這層關系上,我給你指一條明路。最近我們石爺心情不好,你要是能拿得出石爺喜歡的東西,石爺心情一好,還能不幫你?”
俞少癡小心問道:“就是不知石爺有什么喜好?”
那虬髯大漢將聲音壓得更低:“我們石爺平生只喜歡三樣東西:白玉、美人、金絲雀。不拘哪一樣,只要你拿得出來,我們石爺便可幫你渡過難關。”
“白玉、美人、金絲雀……”俞少癡吞了口唾沫,但仍感覺喉嚨又干又澀,好像有個大鵝蛋卡在了嗓子眼里,既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讓他感到窒息。
石虓喜歡的白玉,絕不是普通的白玉,而是極為罕見且珍貴的羊脂玉,通常有價無市,他一個小鎮酒樓老板,去哪里給他找羊脂玉?還有這金絲雀,其罕見珍異程度,并不比羊脂玉差上多少。這兩樣東西對他而言,都太過遙遠,幾乎不可能得到。
至于美人……妻子那溫婉動人的笑容突然浮現在腦海中——俞少癡如遭雷擊,一把推開虬髯大漢,在心中咆哮起來:“不!她是要伴我走過一生的人!我曾對天發誓,要與她白頭偕老,永世不離!我怎么可能把她送給別人?我怎么可能讓石虓這個大淫棍去觸碰她圣潔的軀體?不,不要……”
這可怕的念頭如毒刺扎破皮膚,讓俞少癡瞬間清醒。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石虓此番前來,根本不是為了吃飯,而是沖著他的妻子來的!今日恰好有云門的人來,讓他抓到了把柄;就算云門的人不來,他也會故意制造事端,以此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石虓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就在這黃石鎮上,原有一家叫福壽記的點心鋪子,生意極其紅火。福壽記的老板姓李,是個很有本事的年輕人。他有一個妻子,長得貌美如花,大家都夸他有福氣。后來不知怎么,他突然迷上了賭博,把家底輸得一干二凈,就連福壽記這塊金子招牌都被他折價變賣了。即便傾盡所有,仍不能償還賭債。迫于無奈,他與債主石虓簽下了典妻契。
契約上寫得明白,妻子典給石虓兩年,可為石虓生兒育女,期間兩人不得見面。兩年后妻子回歸家庭,剩余賭債,一筆勾銷。就在他簽下典妻契一年后,他的妻子為石虓生下了一個兒子,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最后瘋掉了。
如果你來黃石鎮,遇到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突然攔住你,哭著勸你不要賭博,然后將鼻涕眼淚抹你一身,沒錯,那一定就是福壽記的李老板。
至于他的妻子,因不愿照顧發瘋的丈夫,兩年期滿后,她選擇繼續留在石虓身邊。聽說后來她又給石虓生了一個女兒。
那個瘋掉的李老板經常從匯豐樓前經過,俞少癡可憐他,每次見到,都會拿些吃的給他,然后目送他單薄的身影,一歪一扭地消失在人海中。
有人說,李老板當初迷上賭博,就是石虓設局引誘的結果。
如今舊事又要重演了嗎?
俞少癡緊緊攥起拳頭。
剛被推開的虬髯大漢又來到他身邊,低聲道:“俞老板,如果這三樣東西你都拿不出來,我還有一個主意。再過幾日,我們石爺的老母親要過八十大壽,你讓老板娘過去,給她老人家敬一杯壽酒,再說一些吉利的話,我們石爺一高興,還能不幫你嗎?”
俞少癡猛然抬頭,用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虬髯大漢,一字一字道:“她是我俞少癡的妻子,她哪里都不會去!”
那虬髯大漢將臉湊近,冷聲道:“俞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了,你公然違抗同天會的命令,勾結云門中人,那可是死罪啊!”
俞少癡咬了咬牙,仍道:“她是我俞少癡的妻子,她哪里都不會去!”
那虬髯大漢冷哼了一聲,轉身來到石虓身邊,彎下腰來,輕聲道:“石爺,這姓俞的不開竅,咱們去巴山城告他一狀,看他這匯豐樓還怎么開得下去!”
石虓站起身來,冷冷瞥了俞少癡一眼,伸手去提桌上的金絲籠。這時,一個腰懸雙劍的年輕人突然走過來,先一步將金絲籠捧起,笑道:“哇,是金絲雀哎,好漂亮!你怎么忍心把它關在籠子里?這太殘忍了,還是讓我把它放生吧。”
未征得石虓同意,這年輕人居然擅自撥開鎖扣,打開籠門,將金絲雀放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