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1年7月,織田家的明智光秀僅是率領了兩千名足輕為先鋒,在淺井家的協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陷了日野城。
此戰標志著織田家撕開了六角家東側的邊防,明智光秀以火攻的方式,在日野城及其城下町四處放火。
熊熊烈火燃燒了整夜,據聞當晚燼燃夜空,哀嚎遍野,空氣中甚至彌漫著尸首燒焦的刺鼻氣味。
在一片焦土的廢墟上,木制城樓已然變得岌岌可危,明智光秀帶著家臣們踏上日野城的天守閣,命人將木瓜紋旗幟插在天守閣的最高處。
一陣清風吹過,卷起漫天灰燼。
淺井長政捂著鼻子,踢開擋路的殘骸來到明智光秀面前,他皺了皺眉頭,沉聲道:
“閣下的手段未免有些過分了,這些都是無辜的町民,沒有必要斬盡殺絕。”
明智光秀顯然還未收起殺心,語氣冰冷地回應道:
“一切阻擋公方大人上洛腳步的敵人,全都要死!”
“納尼?!”
淺井長政聞言頓時有些不滿。
在明智光秀身后,齋藤利三連忙出言提醒:“家主大人,這位是淺井大人,我們的同伴!”
“唔……”
明智光秀頓了頓,眸子里重新恢復光彩,在見到淺井長政不悅的表情后,這位三十多歲的中年武士竟是在眼前的少年大名面前,把姿態放得很低很低。
甚至就連齋藤利三都覺得,家主大人太過于卑微了吧!
明智光秀彎下身子,雙腿幾乎都要貼在地面,以半跪的姿勢調動情緒,他眼眶通紅,語氣真誠道:
“淺井大人啊!鄙人在公方大人和織田大人之間的夾縫中委屈求全,作為先鋒軍,信長大人竟只給鄙人調略兩千足輕,若不是有淺井大人您的幫扶,鄙人恐怕成了日野城下的一具游魂野鬼了!”
淺井長政看著明智光秀聲淚俱下的發言,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絲同情,蒲生定秀以八千足輕籠城抵抗,僅憑明智光秀那么點人手肯定不足以攻城。
由此可見,明智光秀作為兩方勢力的橋梁,還受著雙方的夾板氣。
淺井長政扶起明智光秀,聲音也漸漸放得平緩一些:
“公方大人上洛是要取信于天下,如此惡劣行徑我不希望看到有下次,武士當以正義為準則,明白了嗎?”
“能得到淺井大人的理解和原諒,鄙人感激不盡!屠城之事以后絕不再犯!”
“希望如此!織田大人的本陣很快就要過來,這件事你去和他說吧,我先率眾撤離日野城,調略后方部隊。”
淺井長政勉強點點頭,轉身帶領家臣離去。
“恭送淺井大人!”
到了正午時分,織田本陣抵達日野城。
明智光秀早已在城門恭候多時。
而他在見到織田信長的第一句話便是:“家主大人,淺井大人屠城了!”
織田信長瞇了瞇眼睛,對此他沒有多做評價,首次在家臣面前表揚明智光秀的英勇。
“明智光秀,雖然有淺井家的幫襯,但此戰你做得很好!”
明智光秀諂笑道:“還要歸功于家主大人的威勢,敵人在混亂中幾乎沒有抵抗就戰敗!只可惜蒲生定秀父子二人早就趁亂棄城逃亡了!”
“哈哈哈!”
首戰告捷,織田信長被捧得很開心,大笑道:
“兩個手下敗將罷了,不足為懼!光秀啊,我再給你調三千足輕,上洛一戰好好表現,不要讓我失望!”
被委以重任的明智光秀聞言大喜過望,連忙跪伏在地上:
“臣萬死不辭!”
……
觀音寺城。
作為南近江國的實際控制人,六角承禎一臉陰沉地坐在次席,上位,承禎之子六角義治俯視著下方的父子二人。
“家主大人,我們的計謀失敗了,淺井家和織田家依舊保持同盟關系,面對數以萬計的敵軍,臣不得不棄城逃亡!”
蒲生定秀痛哭流涕地吶喊著,乞求得到家主的原諒。
六角義治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驚駭地看向父親,“什么陰謀?我……”
“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手段罷了,家主不愿意臟了手,我們這些家臣應當為家主分憂。”
六角承禎沉聲打斷道,很顯然先前襲擊阿市的計劃并沒有通知現在的當家。
六角義治聞言頓時心中不悅,但依舊忍了下來。
“根據前線斥候稟報,敵人的上洛大軍有六萬余人,我們因為野良田合戰失利導致元氣大傷,剩余力量攏共不到三萬,不過我們有城池之優勢,籠城抗戰,等到北畠家的增援到來,我們再伺機而動!”
“哈!”
蒲生定秀父子二人應了一聲,心中松了口氣,連忙退去一旁。
然而,六角義治的意見卻被父親厲聲否定。
六角承禎冷著臉大罵道:
“夠了!你們這兩個懦夫,日野城破城之時,你們早就逃跑,這才讓敵人如此輕易地撕開我方第一道防線!”
蒲生定秀父子臉色大變,滿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承禎。
六角承禎在廣間內悍然拔刀,這一幕頓時嚇壞了眾人。
而上位的六角義治正欲大喊,轉念一想,自己不過是個被架空的大名而已,到嘴邊的話又給咽了下去。
“你們父子貪生怕死,六角家絕不能留!”
說罷,他甚至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刀斬下,蒲生定秀的頭顱應聲落地。
砰砰……
所有人都瞬間愣住了,此刻萬籟俱靜。
蒲生賢秀見到父親就這么死在面前,痛哭流涕地伏在尸首旁失聲高呼:
“父親大人!”
這一聲歇斯底里的驚叫終于將六角家臣們拉回現實。
六角承禎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上位的兒子,“看清楚了,他們父子因為貪生怕死,而導致日野城失守,敵人進行慘無人道的屠城行徑,斬殺蒲生父子以儆效尤!”
他轉過身,掃視一眾家臣,接著說道:“不管織田信長帶了多少人馬,你們都必須給我死守城池!”
說罷,六角承禎再次揚起屠刀,狠狠地朝著蒲生賢秀的頭上砍去。
然而下一刻,只聽“碰”的一聲,星火閃爍。
六角承禎抬起頭,臉色愈發冰冷起來。
“后藤賢豐,你是想忤逆我嗎?”
身為“六角家雙藤”之一的后藤賢豐,再也看不下去六角承禎的暴虐行為,拔刀替蒲生賢秀擋了這致命一擊。
蒲生賢秀臉上慘白,眼角還掛著淚珠,身體顫顫巍巍,“后藤大人……”
只見后藤賢豐表情嚴肅,聲音洪亮道:
“蒲生家侍奉六角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有戰之罪,也該為定秀大人留下子嗣,如此趕盡殺絕,與敵人的暴虐行徑有何區別?!”
話音剛落,其余六角家的重臣們也紛紛響應。
永田、三上、池田、進藤、平井等重臣立刻表現出不滿。
眼見家臣團出現騷動,身為家主的六角義治再也坐不住出面調停。
“父親大人還有大家,現在大敵當前,我們更要團結一心!蒲生家的罪責以蒲生定秀的死而終結,此事到此為止!”
六角義治畢竟是名義上的家督,大家見狀也不好多說什么,各自心中憤懣不平地重新坐下。
這一次的緊急會議在壓抑的氛圍中不歡而散。
廣間內現在只剩下六角承禎父子。
“父親大人,您草率了啊!現在大敵當前,斬殺重臣,容易亂了軍心啊!”六角義治忍不住勸說道。
“義治,有些事情你不懂,自從野良田合戰之后,六角家的威望一落千丈,為父只能斬殺蒲生家來彰顯六角家的權威,否則我們根本壓制不住那些產生動搖的家臣。”
六角承禎無奈嘆息道。
六角義治沉默不言,這位有名無實的家督,在天守閣的露臺上展望,當他看到東方那耀眼的陽光,心中愈發惴惴不安起來。
“但愿北畠家能及時趕到吧……”
身后,六角承禎沉聲道:“不要擔心,為父已經遣人向三好家求援了,相信他們一定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
六角義治聞言大驚失色。
父親大人這是在干什么?!
難道他忘記了,足利義輝在世時,六角家與將軍統一戰線抗衡三好家,如今卻又做出如此令人迷惑的行為……
此時的六角承禎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
病急亂投醫!
……
“我不同意!”
二條御所中,松永久秀猛地怒砸桌子,看向前方三好三人眾的眼神愈發冰冷與不屑。
自從足利義輝設下鴻門宴刺殺三好長慶成功之后,三好家便陷入到一片混亂之中,其中,三好三人眾與松永久秀趁機發展實力,成為三好家的實際管理者。
名義上,三好長逸、三好政康、巖成友通合力推舉年僅十歲的三好義繼為新任家督,為此松永久秀對此極為不滿。
而到了現在,織田家上洛已經撕開六角家的邊防勢力,六角承禎便遣人乞求三好家的增援。
三好三人眾同意增援,而松永久秀卻持反對態度。
因此,雙方的矛盾愈演愈烈。
“我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而是在通知你!織田信長上洛,六角家是京畿天然的屏障,他們若是戰敗,毫無疑問我們就要面對織田信長!”
三好三人眾的筆頭,三好長逸扯著嘶啞的嗓音低吼道,“你就安心在信貴山城等待時機,出兵配合我們抵抗織田軍就行了!”
三好長逸沒有打算留有余地,頓時引起了松永久秀的不滿。
“我拒絕出兵!”松永久秀不愿多說廢話,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八嘎!”
三好三人眾陡然起身,指著松永久秀怒罵。
較為年輕的三好政康突然打開了一個被燒黑的茶壺殘片,斥責道:
“你不要以為足利義榮的突然暴斃我們查不到蛛絲馬跡,我們托人拿著殘片到堺的茶人千宗易那邊鑒定過,這個是九十九發茄子的精仿品,當今世上能做到如此相近的工藝之人唯有你,松永久秀!
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竟敢拿著這個仿品把足利義榮給炸死了!”
面對三好政康三人的指責,松永久秀忽然忍不住噗嗤一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
松永久秀捧腹大笑:“我原本沒想著要炸死足利義榮,只是當天我的手下本多正信突然拿來一挺鐵炮,我從中得到啟發。
當時我就在想,如果把火藥置于密封的狹小茶壺里,以火線引燃,會不會出現類似鐵炮彈丸發射時的威力呢?”
他表情幾乎扭曲地站了起來,似乎這個性情不定的男子又要開始發癲那般,道:
“嘣!”
突然,松永久秀癲狂地看著三人,眼神好似變得興奮起來:“藝術,我發明了‘藝術’啊!!!”
“爆炸就是藝術!!!”
三好三人眾見狀皆是滿臉驚駭的面面相覷。
瘋了!松永久秀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三好長逸深吸一口涼氣,仿佛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火藥氣味,道:
“這么說,你是承認刺殺足利義榮了?”
“當然!”
松永久秀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表情回復嚴肅道:“這個世間弱者被滅是必然的道理,足利義榮的實力遠不如足利義輝,我比他強大,所以我想殺就殺!”
“八嘎!兩次行刺將軍,松永久秀,你就是當今天下第一惡人!”巖成友通怒斥道。
“可以了!”
三好長逸聲音冰冷,“松永久秀,你做好承受三好家怒火的準備吧!”
松永久秀不屑道:“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亙古不變的道理,要打便打,誰怕誰啊!”
從此刻開始,松永久秀與三好三人眾徹底決裂!
于是,三好家想要支援六角家的計劃被松永久秀干擾,無奈作罷。
……
觀音寺城背靠琵琶湖,三面皆有支城守護,如眾星拱月般將主城環抱,東面田山城、東南箕作城、鯰江城、佐生城,西南長光寺城等。
由此可見,想要對主城發起奇襲簡直是天方夜譚。
作為箕作城的守護代,后藤賢豐父子三人在得知三好家與松永久秀決裂的消息后,準備連夜趕往觀音寺城。
然而,正義帶領家臣半路殺出,將后藤賢豐父子三人團團圍住。
“什么人?!我是六角家家老后藤賢豐!”
“等的就是你!在下奉家主大人之命,請后藤大人赴死!”
“納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