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大雪,凜冽的超乎沒見過的人的想象。
很多從小生活在南方,甚至大部分生活在城市里的北方人,都沒有見到過真正屬于北方的大雪。
那得是在農村,或者山里,才能見到。
那是凜冽而壯絕的景象,二十幾度的低溫下,大雪就像是鋪天蓋地的白色,讓一切都被遮掩,伴隨著喧囂的北風,掩埋一切。
而每當大雪時節來臨之前,北方的村落里早早的就會停下忙碌,囤積好物資,在自己的家中等待來年春天,大雪消融。
有人說,炎國北方的冬天,人們生活的像是古老的騎士,點燃壁爐,在溫暖的室內眺望雪原,偶爾去地下窖藏里拿出食物和美酒,無論平日一整個大家族的關系好或者差,他們都要在一起居住一整個冬天,抱團取暖。
或許沒這么優雅,但北方人會升起自己的“炕”,那是用磚頭壘起來的大平臺,冬天里灶臺燒著柴火,散發的煙火能讓這石臺散發溫暖,又能晚上當作會發熱的床褥,聽著寒風呼嘯,度過一個安詳的夜晚。
在白天的時候,它又會成為“娛樂”的核心,七大姑八大姨在上面打牌,喝酒,看著電視里重復播放的西游記,三國演義,或者什么家長里短的綜藝節目,偶爾會有小伙子在雪停的時候去村里的小賣鋪帶回幾桶便宜的葡萄酒——根本沒有酒精,就是葡萄味的便宜飲料,小孩子們倒在白瓷碗里喝,裝作水滸好漢。
公孫湊看著面前的景色,怔怔的出神。
墻上掛著買摩托或者買面包車送的掛歷,上面印刷著穿著皮衣長靴,土里帶著颯爽的美女圖畫,再旁邊還有一本厚的老黃歷,用完就會撕掉一頁。
磚石壘起來的土炕上,家里奶奶細致的鋪了一層厚實的塑料硬布,印著印刷質量不太好的藍格子和大紅牡丹,這東西能防止返潮,是最近才出現的好東西。
炕的旁邊,厚實棉花縫制的棉被和枕頭褥子卷成了小山,堆在角落里,木頭柜子印刷著彩色的山水畫,散發著老人和木頭腐朽的味道,握手的鐵皮全是黑黑的包漿,像是一個倒扣的餃子。
這是她小的時候最常見的景色。
一個不大點的小小身影,哼哧哼哧的抱著折疊圓桌,費勁的放在了炕上,她穿著對她來說有點大的粉色羽絨服,袖口和衣角都被蹭的發黑發亮,顯得這個小不點的身影圓滾滾的。
小時候的公孫湊,黑發被扎成一個馬尾,愛美的她還特地找自己上初中的姐姐軟磨硬泡,要到她在鎮上文具店買的哈嘍Kitty頭繩,寶貝的不行。
這個小家伙哼哧哼哧的從自己書包里拿出寒假作業,皺皺巴巴的,然后再從鐵盒文具盒里掏出一根鉛筆頭,認真的開始寫了起來。
好景不長,不過幾分鐘,她就餓了,干脆蹭下了地,去灶臺旁邊翻出來家里大人自己養的豆芽菜,裝了滿滿一盤。
在農村里沒什么所謂的零嘴,公孫湊又是個大饞丫頭,所以就吃這個,豆芽菜便宜又好吃。
她還很講究的給自己用小碟倒了一盤醬油,用筷子先沾了沾味道,塞進嘴里嘗嘗。
吃完豆芽菜之后,小時候的公孫湊仿佛下定了決心,回到炕上打開寒假作業的后面,照著答案抄了起來。
這就是她平淡無奇的每一天,最大的娛樂就是期待家長回家給她帶點什么新鮮玩意,或者成立上學的姥姥大舅回來過年。
如果沒有那場暴風雪的話,一切本應該如此。
公孫湊看著小時候的自己,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沉重,酸澀的感覺在她胸口濃重到化不開。
天黑了,北方農村的冬天總是黑的這么快,小湊趕緊去打開家里的電燈,只需要拉繩就能打開,燈泡發出“嘶嘶”的聲音。
其實小湊有些怕黑,但她也經常一個人在家,等待父母回來,所以習慣了這些。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貌似沒有下雪的跡象,她寫完了自己的寒假作業,雙腳隨意的蕩著,看著電視里的節目。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的她總感覺有點害怕,可能是故事會里看到的恐怖小說太嚇人,也可能是鎮上上學的表姐走之前跟她說了好多小說里的故事,小湊把窗簾緊緊的拉上,又下地去廚房外面,關上了鐵做的防盜門。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電子鐘上時間已經過了以往吃飯的時間,進入了八點多。
小湊迷迷糊糊的靠在溫暖的炕上,縮在疊起來的被褥旁邊,呼吸均勻的睡著了。
她有些餓,但想著爸爸媽媽在外面很辛苦,她也就忍了忍,希望媽媽能做點好吃的。
媽媽在村里自己的小工廠里做一些流水線的縫織工作,爸爸會下礦,他們的工作在村里都算很好很好了,不用外出打工,收入也要比農活高不少。
所以小湊很滿足,她覺得自己要當個乖乖的孩子。
淚水逐漸蓄滿了公孫湊的眼窩,她幾乎要流下淚來。
寒風呼嘯,一場大雪悄然而至,籠罩著這個村莊。
小湊覺得似乎有些太安靜了,因為家里養的“來?!?,還有村子里其他的狗居然沒在叫,這些平日里總是傍晚深夜亂叫的土狗就連嗚咽聲都不再發出。
小湊好奇的掀起窗簾,從一個小角看向外面。
她看到了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忘掉的畫面。
大雪里,一切都安靜的駭人,只有村里最大的枯樹上,不知道什么時候結了果子。
那果子很大,很大,拴在枯枝上被暴風雪吹的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小湊最開始有些疑惑,這枯樹下面到底掛著的是什么?。康芸欤牬罅搜劬Γ睦锉槐ㄒ粯拥目謶炙顫M,因為那些掛在枯樹下的果子被風吹了個調轉。
那是人。
恐懼在她心里爆炸一樣的炸開了,她甚至沒有發出尖叫的力氣,小小的腦袋因為還沒能接受這些事實而完全宕機。
她看到了一個枯瘦的影子,像是趴在地上的猿猴,有著厚重的毛發,前肢比后肢長上太多太多,在雪地里慢慢的爬行。
它在挨家挨戶的敲門,然后就是戛然而止。
再然后,那顆枯樹上就多了兩大一小三個“果子”,在寒風里晃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