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寒光乍泄的瞬間,魏莪術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他仿佛聽到了這萬鬼枯井深處的寺廟里傳來輕盈的鈴聲。
那是屋檐下的銅鈴驟響。
塵封千年的刀刃,緩緩推出。
魏莪術定睛看去,手里這半長刀凝著化不開的霜色,澄澈的驚人,它被鍛打后的魂鋼泛著寒意,但極其細膩的研磨又讓它表面毫無瑕疵,簡直像是一塊堅固的鉆石,又像是一塊堅冰。
它的刃紋是簡潔的一字紋,絲毫不帶煙火氣息,也不像是其他名刀華麗的刀紋那樣宣示自己的強大,只是安安靜靜的存在此處。
不需要觸碰,魏莪術僅憑手感和目光,就能感受到它有多堅硬,多鋒利,時隔千年的刀刃居然鋒利如剛從砥石取下的瞬間。
老僧示意魏莪術取下刀柄的目釘,整個刀條輕松的落在了臺上。
刀銘“拔云齋秋水”,即使在鋼鐵上鏨刻而成,卻給人一種飄逸的瀟灑,毫無鋼鐵本身的堅固。
最凜冽的寒意順著刀身抵達魏莪術的手掌,這把曾斬斷東國神明祝禱的刀,如今在生與死的間隙里等待重新震顫。
“它可以斬殺無形之物,亦可斬開靈魂,甚至破壞神明與一切神秘學的儀式。”
老僧看著魏莪術端詳手里的拔云齋秋水,內心被某種欣慰所填滿。
魏莪術收起這把刀,將它別在腰后,調整到一個方便拔出的姿勢,但內心卻陷入了某種沉思。
這拔云齋秋水,補全了他目前最后一塊短板,但這一切真的是恰到好處的巧合嗎?
這個想法很快就被他自己否決,如果真的以為這御神刀在云隱寺等待自己千年,那才是自我意識過剩。
老僧見魏莪術收好了這把刀,他才緩緩的點頭。
直到此刻,他身軀已經完全看不到了面貌,整個人的骨骼都已經和肉體不分彼此,就像是純粹的光構成,維度胸口心臟處,有一點燈火飄搖。
“我就要死了,年輕人。”
“感謝的話,太多,也不需要由我這個將死的枯朽老頭來說,東國千萬的人會因你的偉業而幸存。”
“我甚至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魏莪術看著仿佛要化作一道光的老僧,緩緩的搖了搖頭。
“...我只是完成我的職責。”
魏莪術的回答聽著很生硬,老僧心里明鏡一般看出他的真實想法,但卻沒戳穿年輕人故作冷漠的嘴硬。
“我最后能做的還有一件事情。”
“你想要將出口放置在哪里?”
魏莪術愣了一愣,出口,指的是....萬鬼枯井的出口?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拿走了千年的御神刀,又或者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陷入黑暗和平靜的萬鬼枯井深處,這古老的寺廟也在不斷地支離破碎。
屋檐下的銅鈴一直響動,每一次都帶著千年前悠揚的古韻,但卻也越來越急躁,仿佛在催促著什么,魏莪術扶著腰間的長刀,感受到了一股股若有實質的風。
與其說是風,倒不如說是若有實質的凍結界湍流,它們凝結了曾經是風的安倍晴明所擁有的結界學造詣,像是一道道流體的液態光芒,對于活人來說只是冰涼涼的無形之物,但對于這一處云隱寺的一切,就像是摧枯拉朽的同化。
當然,光芒化做的老僧,也在這樣的風之中不斷地消逝。
云隱寺廟已經開始支離破碎,時間所剩不多。
“這東西....是結界,對吧?”
魏莪術伸手握住一縷風的實體,看著其中層層疊疊的半透明結界,忽然靈光一閃。
一個膽大到有些瘋狂的想法,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封鎖東京的是無相之王的結界,沒有極高的結界學造詣,即使是甲等也無法觸碰到實體。
那說到結界學造詣,世界上最強的,以結界學成為風的,除了北境初任校長,開創結界學的二代影風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就在這里,就在萬鬼枯井之中!
凍結界,守屋家之祖,沒能如愿死去的風,安倍晴明!
魏莪術想到此處,豁然開朗,一路收集到的所有碎片化情報都被他的大腦高速的整合。
甲等之戰,萬鬼枯井,結界學,守屋家,凍結界,還劍....
一切都說得通,看似絕望的死局,魏莪術真的找到了一條唯一解法!
高速的思考,還有激動的情緒,讓一向冷靜的魏莪術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麻酥酥的感覺從頭頂蔓延到脊柱末梢。
這讓他胸中豪氣頓生,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面對絕境而抓住那唯一的辦法,最終破局,竟然是如此讓人快意!
這萬分之一的機會,就牢牢地在他手中。
這風之中攜帶的凍結界,是風等級的結界造詣和魂壓殘留!
這殘留里,有著妙法村正的同化之法!
“成了!”
魏莪術的情緒在老僧的眼里,就像是一顆忽然爆炸的超新星,耀眼的讓作為將死之人的他也不由得喜悅。
“我的確有一個想法.....”
魏莪術松開手中那一縷“微風”,任由它飄灑,同化,進而化作琉璃的光碎,此刻的他反而坐在了不斷破損的云隱寺地面上,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就將所有的這些殘留,全部集中,釋放在東京的最高處。”
“我不需要具體的高度,只需要筆直向上,直到一口氣鑿穿結界為止!”
他飛速的說明了他的想法,老僧點頭,而守屋雅半是擔憂,半是震驚。
“我會引導這一切,能夠操控結界殘余的只有守屋家的血脈。”
老僧雙手合十,看向了守屋雅,她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但她此刻卻也心潮澎湃。
她眼中沒有一直以來的迷茫和擔憂,有的只是堅定,這個穿著華麗神官服的少女是她父親用生命留下的守屋家最后血脈,也是一切的開始和結束。
淺色的發梢在她白皙如玉的臉頰微微搖擺,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回望魏莪術的時候,她淡淡的嘴唇微微緊抿,繃緊成一條好看的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