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密睫毛下，那最初顯露的，是一絲迷蒙的、仿佛沉淪在無盡黑暗深淵中剛剛被強(qiáng)行拉回的混沌。
光線似乎過于刺眼，那縫隙又微微闔上了一點(diǎn)。
然而，片刻之后，那眼簾再次努力的、更加堅定的向上抬起。
這一次，更多的光芒得以涌入。
不再是偽裝后的空洞死寂，也不再是演戲時的沉重愧疚。
那逐漸睜開的眼眸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一圈圈漣漪蕩漾開來，驅(qū)散了沉寂的死水。
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兩張近在咫尺、布滿淚痕、寫滿驚惶與狂喜的絕美臉龐——千仞雪梨花帶雨的金色眼眸，比比東紅腫臉頰上紫眸中的破碎與希望。
那眼神，如同穿越了漫長而痛苦的黑暗隧道，終于看到了出口的光明，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疲憊，帶著一種沉淀下來的、難以言喻的釋然與……溫柔。
林夏的唇瓣極其輕微的動了一下，干裂的唇角似乎想要勾起一個微弱的弧度，卻因?yàn)椤撊酢@得力不從心。
然而，林夏的目光，卻清晰地、溫柔地、帶著一種讓千仞雪和比比東瞬間再次紅了眼眶的暖意，分別在她們兩人的臉上，深深地、深深地……停留了一瞬。
仿佛在無聲地確認(rèn)。
是你們……真的是你們……在我身邊……
下一秒，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卻清晰無比、如同天籟般的聲音，微弱地、艱難地，卻又充滿了奇異力量地，在死寂的房間中響起：
“呵……我好像……聽見了……雪兒姐姐……在為……我……哭泣……還有……老師……的……眼淚……也……太燙了……”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氣若游絲，但那熟悉的調(diào)侃語氣，那帶著劫后余生的淡淡暖意，如同一道溫暖的陽光，瞬間撕裂了所有凝固的絕望！
是他！真的是他！他回來了！
“小夏——！！！”
千仞雪再也無法抑制，巨大的狂喜沖破喉嚨，化作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
她不顧一切地?fù)渖先ィo緊抱住了林夏未受傷的右臂，將臉埋在他頸窩，淚水洶涌而出，這一次，是純粹的、失而復(fù)得的喜悅淚水！
“……回來就好……”
比比東的聲音同樣哽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卸下所有重?fù)?dān)的溫柔與后怕。
她沒有像千仞雪那樣激動地?fù)渖先ィ皇蔷従彽亍o比珍重地將額頭抵在了林夏的額頭上，閉著眼，感受著他皮膚下傳來的微弱卻真實(shí)的溫度與生命力。
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她的鼻梁滑落，滴在林夏的臉頰上，與千仞雪的淚水混在一起。
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環(huán)過林夏的肩頭，避開了傷口，以一種守護(hù)了千百年珍寶般的姿態(tài)，將他輕輕攏住，仿佛用盡了她所有的溫柔與力量。
林夏感受著兩側(cè)傳來的、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滾燙的真摯情感，左臂被千仞雪緊緊抱著，額頭感受著比比東的溫暖與淚水，右肩被比比東輕柔地環(huán)護(hù)……
酸澀與暖流交織著沖擊著他的眼眶。
林夏裝模作樣的抬了抬尚能活動的右手手指，仿佛耗盡力氣般，先是輕輕搭在了伏在他頸邊哭泣的千仞雪顫抖的背上，笨拙地、安撫性地輕輕拍了兩下。
緊接著，那沾著血污的手指，又無比艱難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一點(diǎn)點(diǎn)地向上移動，最終輕輕的……覆蓋在了比比東環(huán)在他肩頭的那只冰涼卻穩(wěn)定有力的手背上……
這一個微小的動作，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閉上眼，嘴角卻終于勾起了一個虛弱卻無比真實(shí)的、塵埃落定的安然弧度。
結(jié)束了，這場撕心裂肺的苦肉計……
林夏那句虛弱的調(diào)侃，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仞雪更洶涌的淚意，卻也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安心。
她猛地抬頭，金眸中星光璀璨，帶著不顧一切的決心，急切地、幾乎是喊了出來：
“小夏！你聽見了！你聽見了是不是？我們不逼你了！我同意了！我真的可以接受！只要我們在一起，只要你活著，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世俗規(guī)矩、流言蜚語，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
她的話語又快又急，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委屈、掙扎和此刻的決心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我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心里還有我……還有母親……”
她終于艱難地吐出那個帶著全新意義的稱呼，臉頰飛起一絲紅暈，眼神卻異常堅定。
比比東的身體在林夏額頭上微微一顫。
她緩緩睜開眼，紫眸中翻涌著復(fù)雜無比的情緒——有后怕，有釋然，有巨大羞恥褪去后的空虛，更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溫柔。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淚水的濕意，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對過去的割舍和對未來的承諾。
“小夏……”
她輕輕喚著，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對不起……是我們……是我，沒有早點(diǎn)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更沒有給你足夠的安全感……讓你……讓你為了解開這個死結(jié)，竟然一個人跑去那么危險的地方……是我錯了，讓你承受了這么多不該有的痛苦和絕望……”
她抬起手，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抖，輕輕擦拭掉林夏臉上沾染的、屬于她和千仞雪的淚水。
“以后再也不會了。絕不會再讓你……為我們母女如此……如此豁出性命……”
說到最后幾個字，她的聲音再次哽咽，緊緊抿住了唇。
林夏感受著兩側(cè)傳來的、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滾燙濃烈的愛意——千仞雪不顧世俗的勇敢宣言，比比東放下一切尊嚴(yán)的深切懺悔與承諾。
巨大的幸福包裹著他，幾乎讓他沉溺。
然而，心底那片因欺騙而滋生的陰影，卻在此時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他心口發(fā)悶。
那份愧疚感，遠(yuǎn)比胸腹塌陷的疼痛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利用了她們的愛，利用了她們的恐懼，利用了她們的眼淚。
這場精心策劃的“瀕死”回歸，雖然達(dá)成了目的，驅(qū)散了羅剎的陰霾，縫合了母女的裂痕，卻也建立在謊言之上。
沉默在溫暖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絲沉重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