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就像是一臺沒得感情的機器一般,行禮告退。
剛好與提著一桶熱水前往朱彪的寢宮而去的朱允熥走了個對面。
朱允炆嘴角輕蔑的一笑,瞬間即逝。
身后的陸奇招呼朱允熥:
“三殿下,太子在書房。”
朱允熥提著水桶轉向書房方向,朱彪見了嗔怪他:
“這些粗重活計不是有內官干,你又何必親力親為?
若是被你皇祖父看到,估計又要嘮叨你了。”
言語之間早就沒了面對朱允炆時的冷漠和不耐。
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也慢慢松了幾分。
臉色完全柔和了下來。
這個孩子,才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放心托付一些事情的人。
“父親,兒臣從戴先生那里要了中藥,怕他們弄不好,自己親自熬煮過后,給您泡腳用。
戴先生說了,您身子之前虧的太厲害,用這個藥泡腳會使體內陽氣上升,好的更快些。”
朱允熥一邊幫朱彪脫掉鞋子,一邊把他的雙腳放到藥浴木桶里。
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父親慈愛的眼睛。
朱彪輕輕拍著兒子的肩膀,感受著少年蓬勃的朝氣。
“父親不在,有兩件事托付于你,你要聽好了。”
朱允熥接過陸奇遞過來的手巾,擦了擦手,恭敬地站在朱彪對面,臉上全是不舍和懇切:
“父親,您的身體依然虛弱,此去河南,危險重重,兒臣想陪父親去。”
朱彪笑了,抓過他的一只手,輕輕摩挲著說道:
“你還小,帶著你,會增加風險,同時于國朝不利。
以后歷練的機會多的是,留你在京中,有更重要的事做。你聽好了!”
朱允熥強壓下眼里的濕意,朗聲說道:
“父親請吩咐!”
“其一,代父盡孝。”
朱彪看著他清澈的眼睛。
“你皇祖父年事漸高,政務繁重。
你如今有‘御前行走’之便,父親走后,他老人家必定擔心憂慮。
你要多去請安,陪他說說話,解解悶兒。
他雖威嚴,卻十分疼愛你,你的陪伴,勝過靈丹妙藥。
宮中若有什么新奇事、趣事,也可說與你皇祖父聽,讓他時時開懷。
朱允熥用力點點頭:
“嗯,兒臣記下了!
兒臣定會日日去向皇祖父請安,陪他解悶兒。”
“其二,你要勤學修德。”
朱彪收起溫柔,語氣轉為嚴肅,語重心長的說道;
“你口吃痊愈了,此乃天賜福緣,你要倍加珍惜。
雖然以前你也沒少讀書,不過,以后你要更加努力課業。
尤其是經史策論,要用心體悟,遇有不解,要不恥下問。
東宮講官和太傅們,無不傾囊相授。
或…直接問你皇祖父。不要怕被罵和挨訓,他老人家經天緯地,能得他指點一二,是你莫大的造化。”
他用力攥了攥朱允熥的手,給孩子無聲的信任和托付。
“父親盼著你,在這段時間里,明事理,知進退,將來…做個于國有用之人。”
朱彪現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只好隱晦地鼓勵這個孩子。
不過,他相信,老三不會讓他失望,一定能聽得懂他話里未盡的意思。
朱允熥眼里閃著光,被父親信任的感覺,讓他感覺自己一朝長大了,也是能幫父親盡孝的小大人了。
“父親放心!
兒臣定不辜負父親期望,每日勤學不輟,請教東宮講官,閑下來就孝順皇祖父,陪他老人家開心。”
“嗯,無論遇到什么事,你要記得你是你母妃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希望,你要懂得,不輕易惹事兒,但是若遇到事兒,也不要怕事兒,關鍵時刻,你要記得,保命是第一要務。
一切都等父親或者你皇爺爺定奪。
你懂了嗎?!”
朱允熥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淚水,他懂,他全懂。
他知道父親在擔心什么。
不過,他有信心,那個長兄的手段和手腕兒,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如今,他有了御前行走特權,見駕還不用通傳。
他會好好保護自己。
不再受到傷害。
他使勁兒點頭,淚珠兒砸落在地面上,帶著濃濃的鼻音回朱彪;、
‘父親放心,兒臣謹記父親教誨,定會克盡本分,除了陪伴皇爺爺,哪兒都不去,若是遇到難以決斷的事情,兒臣會第一時間去找皇爺爺請教。父親放心吧。只是父親,您一個人去那么危險的地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能太過勞累,要好好用膳,好好休息。您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
朱允熥不像個孩子,倒像個老媽子一樣。
擔心的囑咐著自己唯一的依靠。
父子二人一時之間,陷入了血脈親情的牽絆和擔憂中無法自拔……
時間來到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十八。
東宮眾人比別人起的還早。
朱彪特意跟兩個兒子一起用了早膳。
換上朝服的他,臉色雖然依舊蒼白,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英氣。
往日那個溫文爾雅太子朱標似乎一去不復返了。
他端坐上首,看著面前兩個個頭不相上下,長相卻有很大分別的哥倆允炆鼻子眼都像呂氏,而允熥則更像自己多一些。允炆偏瘦削,而允熥則稍顯圓潤。
一個眼神深處藏著壓抑的怨毒,一個目光澄澈帶著孺慕。
朱彪心中五味雜陳,面上卻
維持著寵辱不驚的平靜和一個慈父該有的溫和。
燈光把父子三人的影子映照在墻上,忽明忽暗。
朱彪終于開了口:
“允炆,允熥。”
“孤此去河南,短則數月,長則半載。留你二人在京師,是替孤和你皇爺爺守著大明的根本。”
朱允炆心不在焉的的樣子讓他一度想要發作。
不過,須臾之間,他就直接忽略這個庶子,把目光注視在朱允熥身上,轉又看向虛空,語氣凝重:
“自古為君者,當以涉及民生為重。
為儲君,為皇孫者,亦然。
你二人當時刻依次自省。
父親希望你兄弟二人!”
說到此處,朱彪加重了語氣。
希望能夠引起朱允炆的注意。
“和睦友愛,相互扶持。
允炆居長,當以身作則,照顧弟弟;
允熥年幼,當敬重兄長,虛心求教。
至于課業,你們皆不可一日松懈。
孤已經吩咐東宮講官每日考校,等孤歸來,也是要親自考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