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那,一動不動,只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著。
“大孫子。”
“你說。”
“不過你別一次性,把那九種都說出來。”
“咱這心臟,可能受不了。”
“你先說個兩三種,讓爺爺,也讓大家有個準備。”
旁邊的馬皇后,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剛剛也被嚇得不輕,這會兒臉色還有點白。
朱標則緊緊皺著眉頭,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得離兒子更近了些。
他那張儒雅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朱雄英看著他們三個如臨大敵的樣子,心里覺得有點好笑。
這才哪到哪啊。
“行。”
“那孫兒就先說第一種。”
“這第一種法子,很簡單。”
“就叫檢舉箱。”
“檢舉箱?”
朱元璋眉頭一挑,重復了一遍這個新鮮的詞兒。
“對。”
朱雄英點了點頭,開始解釋。
“咱們在每個縣,每個府,甚至京城各個衙門口,都放一個箱子。”
“一個帶鎖的鐵皮箱子。”
“天底下任何人,不管是普通老百姓,還是當官的,只要你發現了哪個官員貪污受賄,干了壞事,你都可以寫一封信,把這事給捅出來。”
“不用寫真名,想寫就寫,不想寫就不寫,直接把信往箱子里一扔就行。”
“然后朝廷派專門信得過的人,每個月把所有箱子里的信都收上來,統一打開看。”
朱元璋聽到這里,眼神已經亮了。
朱雄英看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道:
“只要信里舉報的事情,經過查證,是真的。”
“那么那個被舉報的貪官,從重處罰!”
“而那個舉報的人要是留了名,愿意站出來,朝廷要給他發一大筆賞錢,還要妥善安置保護!”
話音落下。
朱元璋那雙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匿名舉報,查實重賞。”
“好啊。”
他突然明白了孫子這個法子的核心。
這已經不是官府自己去查案子了。
這是在發動天底下所有的人,一起去當朝廷的眼睛和耳朵!
馬皇后也聽明白了,她喃喃道:“這是讓那幫貪官,自己先把自己給嚇死啊。”
朱標緊皺的眉頭,也慢慢松開了。
“不錯。”
朱標由衷地贊嘆了一句。
“這個法子,確實可行。”
朱雄英看著他們三人的反應,心里有底了。
看來,他們的接受能力,比自己想的要強一些。
“爺爺,這只是開胃菜。”
“還有第二種。”
“第二種,叫官員輪崗。”
朱雄英不急不慢地說道。
“什么意思?”朱標問。
“意思就是一個官員,在一個地方或者一個位子上,待的時間不能太長。”
“我建議,最多三年。”
“三年任期一到,不管你干得好還是壞,都必須給我挪窩,調到別的地方去。”
“比如在應天府當知府的,三年之后,調到順天府去。”
“在戶部當主事的,三年之后,調到兵部去。”
朱雄英攤了攤手,解釋道:
“爺爺,爹,你們想。”
“一個官員,為什么敢貪?為什么能貪?”
“不就是因為他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上上下下都成了他的人,織成了一張大網嗎?”
“縣令,縣丞,主簿,典史,甚至下面的三班衙役,全都是他的人,他想干什么,誰能攔得住?誰又敢攔?”
“這叫什么?這叫地頭蛇!”
“可要是三年就讓他滾蛋呢?”
“他屁股還沒坐熱呢,就得走人,他辛辛苦苦拉攏的關系,培養的心腹,一下子就全沒用了。”
“他到了一個新地方,兩眼一抹黑,誰都不認識,誰也不聽他的,他還想跟以前一樣為所欲為?他有那個膽子嗎?”
“這個法子就是要從根子上,把他們結黨營私的土,都給刨了!”
“讓他們永遠都只是一條流水的龍,而不是盤踞一方的蛇!”
“啪!”
一聲巨響。
朱元璋聽完,激動得猛地一拍大腿。
“妙!”
“妙啊!”
“三年一輪崗,斷其根基,好,這個法子太好了!”
他當了這么多年皇帝,跟那幫文官斗了這么多年,太清楚這幫人的德性了。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拉幫結派,盤根錯節。
可孫子這個法子,簡單粗暴。
直接不給你結網的機會!
釜底抽薪!
這簡直是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馬皇后和朱標,也是連連點頭。
朱元璋強壓著激動,聲音都有點發飄。
“那第三種呢?”
朱雄英看著爺爺這副樣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三種,叫賬冊互審。”
“這個法子,是專門針對那些管錢管糧的官兒的。”
朱元璋立刻豎起了耳朵。
管錢糧的,那可是貪腐的重災區。
“怎么個互審法?”
“很簡單。”
朱雄英說道。
“比如說每年年底,朝廷要查賬。”
“以前都是各查各的,或者朝廷派人下去查,對吧?”
“現在咱們換個玩法。”
“咱們讓山東布政司的人,去查山西布政司的賬,再讓山西的人,去查河南的賬。”
“所有州府縣衙全部交叉起來,互相查!”
朱標聽到這,插了一句嘴。
“可要是他們官官相護,串通起來,一起糊弄朝廷呢?查賬的人,收了被查的人的好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不就白查了?”
這確實是個問題。
也是歷朝歷代,審計的大難題。
然而,朱雄英只是笑了笑。
“爹,你說的沒錯。”
“所以這個法子的關鍵,就在后面。”
“規矩要這么定。”
“查賬的時候,如果查出了問題,那么被查的官員,要受罰,而查出問題的官員,有重賞!”
“可要是你沒查出問題,賬本看著很干凈,可日后朝廷用別的法子,又從這個賬本里查出了貓膩。”
“那么,不好意思。”
“不光那個做假賬的官員要掉腦袋。”
“你這個負責查賬,卻沒查出來的官員,也得跟著一起掉腦袋!”
“罪名,就是同謀!”
朱元璋和朱標兩人瞬間就呆住了。
這他娘的也太狠了!
連坐!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連坐!
這么一來,誰還敢官官相護?
從今往后,只有官官相殺!
“高!”
“實在是高啊!”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咱的大孫子哎!”
“你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這三個法子,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絕!”
“有了這三招,咱還愁天下那些貪官殺不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