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大殿里。
朱雄英那句反問,不輕不重,剛好讓常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
這孩子,怎么敢跟李師傅頂嘴?
還問這種大問題?
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呂氏,嘴角卻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準備看好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希顏的身上。
只見這位當世大儒,先是猛地一愣。
他顯然也沒想到。
一個五歲的孩子,面對他的雷霆之怒,不但不害怕,反而能問出這種問題。
教育的目的是什么?
這個問題,太大了。
也太深了。
幾秒鐘后。
李希顏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的眼里,是純粹的憤怒。
那么現(xiàn)在憤怒還在,但里面,卻多了一絲審視。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朱雄英。
這個孩子好像跟他教過的所有皇子,都不一樣。
“好。”
李希顏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既然皇長孫有此一問。”
他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手心里,輕輕敲了敲。
“那老夫,今日就好好跟你說一說!”
“你也給老夫,聽好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后,落回朱雄英的臉上。
“陛下設立大本堂,為的不是讓你們識幾個字,背幾首詩!”
“為的是我大明,萬世長存的江山社稷!”
“想當年!”
“陛下提三尺劍,定鼎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手里的刀把子,靠的是跟著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可是打下江山,容易嗎?”
“不容易!”
“但守住這江山,更難!”
李希顏的眼中,仿佛有火在燒。
“陛下深知這個道理!”
“所以當初南京城剛定下來,仗還沒打完,第一件事就是選址,建造大本堂!”
“他派人收羅天下所有古今圖籍,堆滿了整整幾個屋子!”
“他為的是什么?”
李希顏指著朱雄英,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皇子皇孫,從能走路,能說話開始,就泡在這些圣賢書里!”
“讓你們知道,什么是文武之道!”
“讓你們明白,什么是治國安邦!”
“讓你們將來,能扛起這大明的江山!”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
大殿里,落針可聞。
太子妃常氏,聽得是連連點頭,眼眶都有些紅了。
她知道李師傅說的,都是真的。
陛下為了這些子孫的教育,確實是操碎了心。
角落里。
呂氏冷眼看著這一切。
她心里,卻在冷笑。
真是個蠢貨。
朱雄英這個小崽子,真是蠢到家了。
竟然敢跟李希顏這種茅坑里的石頭,討論什么教育的目的?
你一個逃學的,有什么資格討論這個?
這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
呂氏的心里,樂開了花。
斗吧,斗吧。
你跟李師傅斗得越兇,在皇上那邊的印象就越差。
等你徹底失了寵,我兒朱允炆的機會,不就來了嗎?
她越想越得意,眼神閃爍,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待會兒怎么去跟太子朱標吹吹風,把這件事的影響再擴大一點。
李希顏的情緒,再次攀上了高峰。
他猛地握緊了手里的戒尺,指節(jié)因為用力,都有些發(fā)白。
“這大本堂,不只是個讀書的地方!”
“這里,是陛下為大明培養(yǎng)接班人的根基!”
“陛下曾經(jīng)說過!”
“讀書,能明事理!”
“讀書,能辨忠奸!”
“讀書,能知興衰!”
“只有把那些經(jīng)史子集,全都讀透了,把前朝為什么會亡國,都搞明白了,才能不重蹈覆轍!”
“你們!”
“一個個,都是龍子龍孫!”
“身上背負著的,是整個大明的興衰榮辱!”
“如今連最基本的課業(yè),都敢懈怠!”
“我問你,你對得起誰?”
“對得起陛下的這一片苦心嗎?”
最后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擲地有聲!
一番話說完,李希顏須發(fā)微張,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常氏被這番話,震得心頭一顫,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覺得雄英這次是徹底沒救了,誰也救不了他了。
然而。
朱雄英的反應,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面對李希顏如此聲色俱厲的質(zhì)問。
他沒有慌。
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一毫的閃躲。
他靜靜地等李希顏說完。
然后。
他對著李希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生禮。
“先生。”
“您所說的這些道理,我心中都明白。”
“我也知道,自己身負重任,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希顏眉頭一皺。
“你還敢說你沒有懈怠?”
“那大本堂的課業(yè),你為何不去!”
朱雄英抬起頭。
目光,無比堅定。
“先生,我雖今日未去大本堂。”
“但,我從未荒廢學業(yè)。”
“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學了一些比書本上,更重要的東西。”
此言一出。
滿殿皆驚。
常氏擔憂地看著他,嘴巴張成了O型。
兒子,你在說什么胡話啊!
呂氏更是差點笑出聲來。
好啊!
真是太好了!
不但頂嘴,現(xiàn)在還敢狡辯了!
看你這次怎么死!
李希顏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手里的戒尺,重重地敲擊了一下桌面。
“砰!”
一聲悶響。
“好!”
“比書本上更重要的東西?”
“老夫倒是要聽聽,是什么東西,比圣賢之言,比治國之道,還要重要!”
朱雄英挺直了小小的身板。
他知道最關(guān)鍵的時刻,來了。
成敗,在此一舉。
“先生若是不信,大可現(xiàn)在就考校。”
“經(jīng)史子集,天文地理,兵法謀略。”
“您隨便出題。”
“若有一題答不上來。”
“不用先生動手。”
他指了指那把檀木戒尺。
“我領(lǐng)雙倍的責罰!”
這番話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了。
所有人都被朱雄英這股破釜沉舟的氣勢,給震住了。
他瘋了嗎?
他才五歲啊!
他竟然敢讓當世大儒,桃李滿天下的李希顏,隨便考他?
這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希顏也被氣笑了。
他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教了那么多皇子親王。
狂的,他見過。
橫的,他也見過。
但像朱雄英這么狂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好!”
“好得很!”
李希顏怒極反笑。
他拿起那把戒尺,在殿中來回踱步。
身上的氣勢,節(jié)節(jié)攀升。
“你給老夫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