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李希顏的目光,是冷的。
他在想。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足以撕碎眼前這個狂妄小子所有偽裝的問題。
一個能讓他輸得心服口服,再也找不出任何借口的問題。
有了!
李希顏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一雙老眼死死地鎖定了朱雄英。
他倒要看看。
這個小小的皇長孫,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沉聲開口,聲音里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好。”
“既然你如此自信。”
“那老夫,就考你一句最簡單的。”
“《論語》,為政篇。”
李希顏緩緩道出題目。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老夫不要你解釋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老夫要你,說說看。”
他盯著朱雄英,一字一頓。
“如何將這八個字,用到我大明如今的治國之中?”
轟!
這個問題一出來。
太子妃常氏的臉,一下全白了。
她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完了。
這問題,也太刁鉆了!
這哪里是考校一個五歲的孩子?
這分明,是在考當朝的宰相啊!
不光要懂《論語》,還要懂時政!
還要能把兩者,完美地結合起來!
這怎么可能答得上來?
角落里。
呂氏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她心里,簡直樂開了花。
李希顏,不愧是李希顏!
這個問題,提得太好了!
太妙了!
然而。
萬眾矚目之下。
朱雄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
等李希顏說完。
他甚至,連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
他只是微微低頭,似乎是在整理思緒。
兩秒鐘后。
他抬起頭。
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充滿了自信。
“先生此問,我以為可分三點來看。”
三點?
李希顏眉頭一挑。
這小子,還想搞出什么花樣?
朱雄英沒有理會他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第一點。”
“為政以德,首先要看君王自己。”
“君王就是天上的北極星,君王有德,天下臣民,才會像星星一樣,圍繞著他,信服他。”
他話鋒一轉,直接提到了當今。
“我爺爺洪武皇帝陛下,他勤政愛民,每天天不亮就上朝,天黑了還在批閱奏折。”
“他心疼百姓,所以輕徭薄賦,讓大家都能吃飽飯。”
“這就是君王之德,這就是‘為政以德’的根本!”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還順帶,拍了朱元璋一個響亮的馬屁。
李希顏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嗯,說得還行。
但,也僅僅是還行。
這種話稍微機靈點的孩子,都能說得出來。
想靠這個就過關?
沒門!
朱雄英的聲音,繼續響起。
“第二點。”
“光君王有德,還不夠,管理天下的官員,也必須有德。”
“官員無德,就像是天上的星辰周圍出現了很多烏云,遮蔽了星光,陛下的恩德,就傳不到老百姓那里去。”
“所以吏治,必須清明!”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從上到下清除朝堂的污垢,讓所有官員,都心懷敬畏,心懷百姓。”
“這,也是為政以德!”
這句話一出口。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整治貪官之策?
昨晚,獻給皇上的?
常氏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的不可思議。
呂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這怎么可能!
他一個五歲的孩子,怎么會懂這些?
開什么玩笑!
而反應最大的,是李希顏。
他手里的戒尺,再也握不住了。
“哐當!”
一聲脆響。
那把厚重的檀木戒尺,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光潔的地磚上。
發出了無比刺耳的聲音。
李希顏的身體,猛地一晃。
他整個人,都懵了。
他死死地盯著朱雄英,眼神里全是驚濤駭浪。
如果說,第一點只是讓他覺得還行。
那這第二點,簡直就是正正地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整治吏治!
這是何等大的手筆!
這是當朝宰相六部尚書,天天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大事!
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不僅懂!
還理解的這么透徹!
李希顏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這個信息,太龐大了。
太顛覆他的認知了。
他教了一輩子的書,見過無數天才。
但沒有一個,能跟眼前的朱雄英相比!
這已經不是天才了。
這是妖孽!
朱雄英沒有停。
他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說出了他的第三點。
“第三點。”
“對待天下的百姓,不能只靠律法去管,更要用德行去教化。”
“律法,只能讓人不敢犯錯。”
“而德行能讓人從心底里,就不想犯錯。”
“若能讓天下百姓,都知禮儀,懂廉恥,明德行,那我們大明才能真正的長治久安!”
“以上三點。”
“君王以身作則,為德之始。”
“官員以德立身,為德之行。”
“百姓以德修心,為德之果。”
“三者合一,方是真正的為政以德!”
說完。
朱雄英再次對著李希顏,深深一揖。
“先生,我說完了。”
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
針落可聞。
常氏的眼中先是震驚,然后是茫然,最后化作了無與倫比的驚喜和自豪。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但這一次,不是擔心的淚。
是驕傲的淚!
這是我的兒子!
這是我常氏的兒子!
她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而另一邊。
呂氏的臉色已經從僵硬,變成了慘白。
她萬萬沒有想到。
她以為的,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可誰知道這只羔羊的皮囊之下,竟然藏著一頭猛虎!
她心中的那些盤算,那些計謀,在朱雄英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面前。
瞬間,被沖擊得支離破碎。
她看著那個站在大殿中央,身形尚且稚嫩,卻散發著無比強大氣場的朱雄英。
心中涌起了一股無力感。
而李希顏。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著掉落在地上的戒尺,又看了看眼前面色平靜的朱雄英。
他的喉嚨,動了動。
似乎想說什么。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生所學,一生所信奉的圣賢之道。
今天。
被一個五歲的孩子用最直接,最深刻,最貼合實際的方式。
給上了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