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朱雄英坐在馬皇后的身邊,正陪著她吃飯。
馬皇后臉上帶著慈愛的笑,不停地給朱雄英夾菜。
“雄英,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這個烤鴨,你最愛吃的。”
就在這時。
朱元璋和朱標,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大事落定后的輕松。
“大孫!”
“成了!”
“咱和你爹,已經把胡惟庸那個狗東西,和他那些狐朋狗黨,全都給抓了!”
“一鍋端,一個都沒跑掉!”
旁邊的朱標,也是滿臉笑意,對著馬皇后和朱雄英,重重地點了點頭。
今晚的行動,干凈利落。
馬皇后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抓了就好,抓了就好。”
“這些人再不治,就要把大明的根都給蛀空了。”
她看向朱元璋和朱標的眼神里,充滿了驕傲,但又帶著一絲心疼。
然而。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
朱雄英的反應。
他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臉上沒有一絲孩童該有的雀躍。
沒有歡呼。
也沒有興奮。
“爺爺。”
“抓了人還不夠。”
這一句話。
讓飯桌上原本輕松的氣氛,瞬間一滯。
朱元璋和朱標,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不夠?
都一網打盡了,還不夠?
馬皇后也好奇地看著自己的大孫,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朱雄英沒有理會他們驚訝的表情。
他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給他們定罪。”
“而是要把胡惟庸這些人,干過的所有壞事,一件一件,一條一條,全都給整理出來。”
“寫成明明白白的罪狀。”
“然后,公布出去。”
“不光要讓朝廷里的大臣們,都知道。”
“還要貼在城門口,讓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們到底犯了什么錯,我們為什么要抓他們。”
這話一出。
朱元璋和朱標,徹底愣住了。
公布罪狀?
還要讓老百姓都知道?
這是什么路數?
他們兩個腦子里想的都是抓人,審問,定罪,殺頭。
一套流程,簡單直接。
從來沒想過,中間還要加這么一道公布于眾的程序。
兩人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樣的不解。
朱元璋忍不住追問道:
“大孫,你這是為啥?”
“多此一舉嘛這不是!”
“人都在咱手里了,直接定了罪,拉到菜市口砍了,不就完了?”
“還費那個勁,寫給老百姓看,有啥用?”
朱標也點點頭,他雖然覺得雄英這么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他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關鍵。
朱雄英看著他們。
他知道一個全新的,他們從未接觸過的概念,是時候登場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小勺子。
清了清嗓子。
“爺爺,爹爹。”
“這,就叫輿論。”
輿論?
又是一個新詞。
朱元璋和朱標,面面相覷。
朱雄英伸出小手,開始比劃著,給他們解釋。
“爺爺,您想啊。”
“您今天晚上抓了丞相,抓了御史大夫,還抓了一大批朝廷命官。”
“動靜這么大,朝廷里那些沒被抓的官員,他們會怎么想?”
他看著朱元璋,一針見血地問。
朱元璋一愣。
他想了想,皺眉道:“他們敢怎么想?他們只會害怕!”
“害怕,是對的。”
朱雄英點點頭。
“但光害怕,不夠。”
“他們心里,可能還會嘀咕。”
“會覺得陛下您是不是看胡惟庸不順眼,找個借口,把他和他的手下,給一鍋端了。”
“他們會覺得您這是在鏟除異己,是皇帝的手段。”
“嘴上不敢說,心里會不服。”
朱元璋聽到這話,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大孫說的是實話。
這種事歷朝歷代還少嗎?
朱雄英又繼續說道:
“那老百姓呢?他們更不明白了。”
“他們只會聽說朝廷抓了好多大官,要殺頭了。”
“至于為什么抓,為什么殺,他們一概不知。”
“這樣一來您在他們心里,可能就是一個嚴酷的,喜怒無常的皇帝。”
朱雄英說到這里,話鋒一轉。
“可是!”
“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呢?”
“我們把胡惟庸怎么仗勢欺人,怎么貪贓枉法,怎么草菅人命的罪證,全都清清楚楚地寫出來,貼滿大街小巷。”
“讓所有人都看到,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渣!”
“那結果,會怎么樣?”
他看著朱元璋,眼睛亮得驚人。
“結果就是全天下的官員和百姓,都會知道您抓他不是因為您看他不順眼。”
“而是因為,他該死!”
“您是在為民除害,是在整頓朝綱!”
“您做的,是一件大好事!”
“這樣一來,老百姓不但不會覺得您殘暴,反而會拍手稱快,會真心實意地,擁護您!”
“而朝廷里剩下的那些官員,他們看到的,也不再是皇權的無情,而是國法的威嚴,他們會從心底里,感到敬畏,以后誰還敢再犯同樣的錯?”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
“有了這個輿論做鋪墊,咱們之前說的,整頓吏治,推行新政,廢除中書省,設立內閣。”
“所有這些事就都變得順理成章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在撥亂反正,是在革除弊政!”
“誰還敢反對?”
朱雄英的這番話,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和朱標的心上!
原來抓人殺人,還可以這么用!
原來民心,是可以這樣引導的!
原來政治,還可以這么玩!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對啊!”
“對啊,咱怎么就沒想到這一層!”
“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咱是在做好事,這樣一來,咱就是占著理,咱想干啥,就沒人敢攔著了!”
“高,實在是高啊!”
朱標徹底明白了。
殺人,是術。
而借殺人來造勢,來為后續的改革鋪平道路。
這,是道!
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他的兒子才六歲,就已經深諳此道!
馬皇后在一旁欣慰地笑了。
然后,她夾起一塊最大的烤鴨肉,放進朱雄英的碗里。
“好了好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飯。”
“快吃,菜都要涼了。”
溫暖的話語,將這充滿權謀和算計的氛圍,又拉回了人間。
朱元璋和朱標,看著埋頭吃飯的朱雄英。
心里,感慨萬千。
大明,有此麒麟兒。
何愁,天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