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阿類顫抖得更加厲害,“我是人類,不是怪物,我......”
伍天然沒有給出回應,此刻要是心軟,全隊人都會栽在這里!
她隱約猜到了靈魂游戲派他們來此的用意,但仍無法完全肯定。
眼前的遭遇充滿詭異的矛盾感,倒像是一方刻意露怯,另一方將計就計......
在一眾剝皮者的包圍下,伍天然額角滲出冷汗,時間在汗水淌落途中無聲流逝,小荷已經昏倒在地,珀耳和秋山的情況也很糟糕。
終于,第一只剝皮者后退了,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它們退回到出現時的通道口,逐個關上了門,留下開路者隊來時的那條道路。
“秋山,辛苦你帶他們上去。我知道應該做什么了。”伍天然保持著冷酷無情的悍匪人設,推了一下阿類的背,“走。”
留著蘑菇頭發型的年輕人用受傷的眼神望著她,不肯挪步,伍天然便拽著他迎向那名偽人。
“加油,隊長!”秋山的聲音伴著風聲。
伍天然聽到身后秋山施法離去的動靜,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來到了開門的偽人跟前。
“跟我來,人類。”偽人對阿類說完,轉頭帶路。
阿類無措地看看身后的伍天然和前方的偽人,最后從她身邊逃開,小跑著同她保持距離,在他看來,面前的怪物比身后持槍的小個子更顯得“好”一些。
通道盡頭是一部電梯,偽人按下呼叫按鈕,又率先走進梯廂。
在輕柔的電梯音樂聲中,一個偽人,一個附身“世界工廠”產物的玩家,還有一個不知道具體是什么的阿類跟隨梯廂緩緩下降,整個電梯湊不出一個活人。
當電梯門敞開,柳德拉市分部的第六層到了。
這里不復上層的寧靜表象,圍繞溶洞系統建立的走廊被侵蝕殆盡,露出數千萬年間飽受地底水流沖刷的巖石。
地上躺臥著被黑水包裹的尸體,彈殼四散,到處都是破壞的痕跡。
偽人在一扇歪倒的門前停步,搬開了失去作用的自動門,“去吧,人類。”
門后,黑水潭在溶洞深處靜靜涌動,無數黑水子體從水潭中登陸,隨即溶解鉆入貫通設施的通風系統,化作一個個恐怖的怪物前往地面,宛若一條生產線般精密有序,不容錯誤。
一點都不遵守能量守恒定律......伍天然腹誹道。
當她跨過收容間的大門,仿佛一頭撞進交織的蛛網,好像包覆在透明的塑料膜下觀察世界,但當她細細感受這種阻礙,它又消失無蹤。
這就是黑水潭的本體?看上去相當無害的樣子。
伍天然晃晃腦袋,像甩帽子一樣甩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精神沖擊,跟上阿類的腳步。
“這是哪里......好奇怪,我明明沒有來過這里......”阿類逐漸收起惶恐,主動沿著殘存的過道,走向水潭,“我感覺,我感覺我屬于這里......”
“某種意義上,這里也許可以算是你的家。”伍天然收起小蟋蟀,她收到了任務完成的提示,“對不起,剛才兇了你。”
她已經明白了阿類的身份,知道他是黑水潭的子體之一,但她仍然難以把對方和剝皮者以及偽人相提并論。
阿類救過她,也沒有做出危害他人的事情。如果說他做錯了什么,便是作為異常子體,卻自以為是個人類。
“沒關系,我知道,城里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大家都很害怕,你也會害怕的,我也會。”
“到這里之后,你有什么想法嗎?”
“我感覺,我感覺它希望我進去?可是我不會游泳......我應該這么做嗎?”
“試一試吧,如果你淹到的話,我會拉你上來。”伍天然走到他旁邊,與他并肩站在黑水潭邊。
于是,阿類小心地踩入黑水潭,下一刻,粘稠的黑水順著他褪色的牛仔褲爬上,眨眼間包裹了他全身。他沒有尖叫,沒有掙扎,而是以平靜的步伐在潭水表面如履平地,一直到了水潭正中。
隨后,它轉過身,黑泥包覆的五官化作深邃的孔洞,向伍天然露出異常實體標志性的燦爛笑容。
“謝謝你將他帶來。”
從黑水潭登上陸地的子體們停下腳步,黑水從它們面部褪去,露出毫無異常,無比平凡的一張張面孔,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個個站在收容室邊緣,咧嘴大笑,整齊劃一的笑容看得人頭皮發麻。
其中一個子體以好奇的態度,用尖銳的石塊蹭傷自己的手,從皮膚下涌出的不再是黑水或空洞的渣滓,而是殷紅的血。
“我是人類。”它說。
“我完美了,我是人類了。”黑水潭正中曾是阿類的那個東西說,“從今天起,我們都會成為人類!”
如果伍天然手頭有一本柳德拉市人口登記簿的話,便能發現,這些“新人類”的面孔,正是柳德拉市遇難的市民們曾經擁有的。
黑水潭用自己的方式,替換了柳德拉市的人們。
面對這毛骨悚然的一幕,伍天然反復在心里告訴自己她是個玩家,可以隨時從這里安全脫身。眼見黑水潭沒有對自己發動攻擊,她問出了那個自進入柳德拉市以來,困擾她和小荷許久的問題。
“為什么必須是人類?”
“因為,人類是宇宙的答案。”黑水潭的孩子之一給出答復,“人類就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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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在晨曦的第一縷微光灑下前,降落在學校寬闊的操場上。
未等直升機停穩,管理局的議長04“鋅”便跳下飛機。
原柳德拉市分部駐守部隊頂著對陽光的恐懼,在操場邊緣整齊列隊,迎接管理局最高權力的所有者之一。被安全區收留的幸存者們也聚集在劃分給他們的原師生住宿樓門窗邊,用半是敬畏半是好奇的神情向外張望。
駐守部隊“信號筆”的指揮官凱恩站在隊伍最前方,雖然他和部下們一樣衣衫襤褸,卻驕傲地抬起頭顱,臉上充滿自豪。
此時此刻,沒人會覺得他們是一支殘兵敗將。
經歷了這么久的恐懼和絕望,他們終于迎來了希望的曙光。
議長的到來就是最好的信號,柳德拉市即將被收復,這是屬于人類的重大勝利!
“隊列很整齊,你們都辛苦了,接下來,鎮壓工作會迅速進行,大家很快就能回歸日常生活了。”鋅不擅長應對這種場合,他不是行政人員,便學著其他議長演講時的口吻講了幾句,寬慰這些恪盡職守,堅持到了勝利時刻的士兵們。
對身旁的錢嘉,他就沒有這么好的語氣了。
“白天馬上就要到了,說好的給議會看的東西呢?別告訴我你是打算把駐守部隊的成果當成你們的功績。”
鋅敲敲別在自己耳朵上的裝置,管理局議會的其他人正位列千里之外的會議室,透過兩層抗模因污染濾鏡,觀看靈魂游戲想交給議會的成果。
“我們來做一個假設吧,管理局的議長。”
錢嘉背著手,旁若無人地從隊列和鋅之間走過。
“假設我方的玩家們按照正常的流程,鎮壓黑水潭,你們的特勤隊和普通部隊進入柳德拉市,逐步找出并徹底肅清所有異常實體。
“隨之而來的,當然是對幸存者的撤離,對勇敢者的封賞,對事故發生原因的溯源調查。
“這些可愛的戰士們當然是大英雄,我很敬佩凱恩和凱恩的部下們,如果沒有他們的廣播,柳德拉市和周邊地區肯定都完蛋了。我也很敬佩那些在這場災難中犧牲自我的人們,可惜他們沒能看到今天的太陽......”
隊列里的不少士兵的臉色暗了下來,他們是管理局的士兵,容不得這個來頭不明的陌生人指手畫腳。
有些人已經用臉上佩戴的C-209-3看到了錢嘉當前軀體的實際情況,但礙于議長對此沒有發言,只得重新打開槍支的保險。
“你到底想說什么?”鋅有些不耐煩,“你大可有話直說,不必用這種語氣說這種話。”
錢嘉在鋅面前停下腳步,刷一下抬起手,舉起一副C-209-3遞向他。
“你從哪弄到的?我沒有給你發這件裝備。”
“這不重要,現在帶上他,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鋅用最后的耐心容忍了錢嘉的故弄玄虛,他戴上沉重的物種識別鏡,隨意掃過隊列和樓里的幸存者們,遍歷大量的【人類】提示,最后定在掛著【異常個體】的錢嘉身上,“然后呢?”
“不要眨眼。”說著,錢嘉打了個響指。
遠在森林公園設施分部里的伍天然面前突然彈出游戲窗口,這次不是任務進展,而是一句明晃晃的指令。
她清了清嗓子,朝正在慶賀自己新生的異常個體們,讀出上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