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永遠成為不了人類。”
黑水潭的孩子們不再笑了。
它們齊刷刷怒視伍天然,后者硬著頭皮,按著窗口的要求繼續讀出下一句臺詞。她只是個無情的閱讀機器,這些話和她毫無關系。
“放棄吧,你們永遠成為不了人類的?!?/p>
“你憑什么這么說?”上百個“新人類”同時開口,聲音在溶洞里共振,讓伍天然產生了耳鳴。
它們彼此的關系十分微妙,像是共用同一個意識,又各自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伍天然甚至不確定阿類是否還活著,很難用正常的生死概念界定黑水潭的孩子們。
她捂住耳朵,等待下一句臺詞。
最后,在黑水潭表面行走的那個子體走到岸邊,以阿類的聲音講道:“你憑什么這么說,人類?”
看著靈魂游戲在窗口上給出的一大堆問答示例,伍天然現在知道當初在夢境里,諾言拼命翻找臺本的感受了,還好黑水潭的發言在靈魂游戲的預料中。
“你們是后天塑造的產物,無法和真正的人類相提并論。”
“我就是人類,你也是人類。等我褪去外皮,你無法分辨出我究竟是誰,管理局的人也一樣?!?/p>
這句話完美落在靈魂游戲的預料中。
“你沒有發現嗎,你們不受精神攻擊影響?!蔽樘烊坏难劬ξ⑽⒈牬?,回想起阿類的情況。
的確,阿類不受黑水潭和子體們的影響,如果不考慮這是因為他源于黑水潭,而把這當成一種獨立屬性的話......
是因為黑水潭本身就具有很高級的精神攻擊能力,導致子體們的屬性天生較高嗎?但是剝皮者和偽人會受到小荷的詛咒......
不,如果人類是子體們最終的形態,那身為半成品的剝皮者和偽人屬性肯定不如這些“新人類”強大。
也就是說,即使子體們在外觀上無可辨別,仍然會保留這個致命的“缺陷”,讓它們有別于真正的人類。
這句話刺痛了它們,一張張面孔彼此環顧,伍天然左手邊的女人發言道:“......那又怎么樣?這種缺陷,之后的子體們很快就會克服。”
“你們雖然被各種能力和物件判定為人類,但你們沒有靈魂。”伍天然讀道。
“我不需要什么靈魂,我是人類!”她左手邊的小孩大叫道:“我有爸爸媽媽,我有自己的家庭,我還在上學,我還會長大,我就是人類!”
伍天然面前的提示板迅速刷新,留下一句冰冷的判決。
“缺少靈魂,就不是真正的活物。不信的話,去和設施里的項目互動,看看那些只會對人類產生反應的項目,是否理會你們?!?/p>
黑水潭應下了這個挑戰,潭水表面的氣泡翻涌得更加劇烈,更多的子體走出水潭,奔赴設施各處。
水潭的生產效率極高,收容室的出口卻相對狹窄,溶洞里很快人滿為患,擠得伍天然不得不爬上一旁的觀測臺,她幾乎已經有點適應下面這群“人”的存在了。
伍天然等待著靈魂游戲給出的下一句臺本,依稀有種不好的預感。
按照正常發展,她帶來阿類之后理應被滅口,但黑水潭為何遲遲不動手?一個驅使子體侵占城市,殺人無數的異常項目不會是什么優柔寡斷的存在。
如果黑水潭新造出來的子體與人類別無二致,但這些“新人類”失去了異常子體可以變形的特質,毫無疑問會被玩家們堵在設施里清理掉。
它難道未曾考慮到過這種事情嗎?
假如它考慮到了,那......
忽然,潭水劇烈翻涌起來,黑水掀起波浪,濺在溶洞的石壁上。
“為什么?!”
“為什么它們不認為我是人類?”
“我和人類一模一樣,我不需要靈魂,我就是人類,我分明是人類啊!”
無比完美的子體們集體情緒崩潰,以各自的方式傳達出巨大的哀傷,尖叫聲和哭喊快要把伍天然弄聾。
它們尚未從悲傷中緩過來,黑水潭正中的子體便沖上岸,徒手爬到觀測臺邊緣,懇求似的向上方的伍天然伸出手。
“為什么?”
黑水凝結的面龐寫滿痛苦。
“它是可行的,我知道它是可行的,我理應成為真正的人類,它是真理,和人類能夠行走一樣是真理,不是什么假說!為什么我無法創造出靈魂,為什么?”
靈魂游戲同時向伍天然和黑水潭給出了答案。
“按照常理,如果一切都很順利,【靈質】將會創造出靈魂,塑造出真正的生命。
“但是很遺憾,我們的宇宙是個殘次品,但許多的知識卻來源于那個完美狀態下的宇宙。
“你沒有弄錯任何事,你所知道的方法是對的,但在這里運行不通?!?/p>
伍天然習慣性讀完眼前的字,才緩緩理解了它的含義,恍然間,她陷入無以復加的震驚。
殘次品的宇宙?完美的宇宙?
多元位面中的每個位面不是互為平行宇宙嗎?何來好與壞的標準?
靈質又是什么?
她腦中形成已久的概念受到了顛覆,一時間無法思考,只覺得一片朦朧,面對這一團亂麻,不知從何理起。
在她前方,子體緩緩收回漆黑的手臂,黑泥表面下陷的五官凝滯當場。
“我的信念......我與生俱來的使命......居然是一場鬧劇......”
“人類......哈哈......人類......居然是我永遠達不到的目標......”
它松開手,任由自己墜回水潭,沉沒其中。岸邊的“新人類”們齊齊轉身,沿著來時的道路重新走入潭中,它們垂頭喪氣,如喪考妣,像在奔赴自己的葬禮。
【還有一件事需要問它。】
靈魂游戲給出指示。
伍天然放棄去思考宇宙的真諦,決定把這個問題交給專業的小荷。
這回她學聰明了,先行讀完了下一行話,好奇心立即被勾了起來。
趁著黑水潭還沒有自我放棄,是時候讓這個罪魁禍首回答最后一個問題了。
“等等?!?/p>
走在隊伍末尾的“新人類”停下腳步,回望向她,它的雙腿浸入水潭,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你愿意告訴我如何創造靈魂了嗎?”
“在你的感知里,我是什么樣子的?”伍天然補上了一句她自己的話,“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在我眼里,你深不可測,你不受我們的影響——”
它的話音戛然而止,片刻,子體轉過頭去,徐徐步入水潭深處。
黑水潭上的最后一抹漣漪平復后,水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露出掩蓋在水面之下的石筍,最終徹底干涸。
它死去了。
靠在欄桿上的伍天然轉過身,徐徐爬下觀測臺。
她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
“我剛才在做什么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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鋅的忍耐到了極限,他一把扯下沉重的物種識別鏡,正要對著錢嘉發作,駐守部隊的指揮官凱恩竟先一步拔了槍。
“把槍收回去!”議長04厲聲呵斥。
然而凱恩的槍越抬越高,他防身的手槍瞄過前方,槍口向上,抵在了自己的下巴處。
不知何時,這名硬漢已是神情悲痛,嘴角殘留著一抹自嘲的弧度。
“住手!”鋅張開右手,刺劍從他袖中滑落,他舉劍挑向手槍,卻還是晚了一步。
“砰!”
這聲槍響開啟了一場巨大的混亂,駐守部隊的士兵們整齊地拔出槍,或頂著自己的太陽穴或下巴,或把槍口塞進嘴里,扣下扳機。
槍聲像新年時分連綿不絕的鞭炮響徹不休,間雜著教學樓里的幸存者們沖上天臺一躍而下時,肉體與地面相碰的聲音。
在這場盛大的死亡儀式面前,鋅無能為力,不過一分多鐘的功夫,柳德拉市的官方安全區僅剩兩個活口。
“比我預想得要更加順利,它居然自我了斷了,省事不少?!卞X嘉端詳著滿地狼藉,又把目光投向柳德拉市的高樓大廈,欣賞無數身影如雨飛墜的景象,“還挺自覺?!?/p>
鋅重新將物種識別鏡舉到眼前,讓它對準地上逐漸溶解成黑水的殘軀。
鏡片里顯示的仍然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