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地,伍天然在夢里保持著沉默。
其實,她能保留一部分的思考,也是破天荒頭一回。
也許是因為成為玩家后強大了的關系,她把噩夢變成了半個清醒夢。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的靈魂又變強了?
“入侵戰結束了,像五年前這樣的悲劇不會發生了,你覺得這是你的功勞嗎?”李夢瑤——或者說她心里永遠在自責的那部分問,“別人救了你,你卻像個懦夫一樣逃走了,不顧一切,頭也不回,你覺得失去雙腿已經算是合理的代價了嗎?”
伍天然清醒的那部分努力集中精神,接著,在夢里搖了搖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令她筋疲力盡,卻切實改變了夢境。
李夢瑤后續的話因此講不出來了。
最好朋友的遺留形象側回身,在位置上坐正。身上的安全帶繃得緊緊的,深深陷進軀干,就像伍天然記憶里她最后的樣子。
“游戲的性質有點變了,即使你是代行者,不怕緩沖期,它也開始變成一種死亡壓力了。靈魂游戲把所有玩家綁在了主世界的戰車上,也許再過一段時間,就不再會有‘游戲’,全都是生死存亡之戰。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期待和小荷并肩作戰,為守護整個世界出力。
“你喜歡這種被認可的感覺,就像回到了賽場上。
“可是你又害怕,因為你怕家人被卷進來,還有小荷,她也會面臨危險......”
提到小荷,李夢瑤沉默片刻。
“......你在欺騙小荷,只要你還會回到這里,你就放不下我們,你走不出來。
“你是開路者,你卻沒有離開這里的道路。
“代行者、第三局的臨時外援、玩家——這些都是踩著我們的命取得的。
“還記得我們原本坐在哪個位置上嗎,天然?”
伍天然沒有力氣作答了,但李夢瑤替她做了回答。
“你不記得。因為你試過很多次,你想替別人死,想停下車,想要救人的愿望很多次反映在了這里,但這里畢竟是夢啊,它改變不了結局的。最后,你只是把自己的記憶搞亂了。
“你也不記得大部分乘客的模樣了,甚至不記得把你從行李架上拉出來的人長什么樣——”
李夢瑤指給她看,前排的一位乘客滿頭是血,辨不清面容。車內其他形似焦炭的乘客們也基本面目模糊。
一不注意,救命恩人也變成了一團黑炭。
“咱們離不開這里的,天然,這已經是你靈魂的一部分了。
“伊娃還試圖用一個好夢治愈你,可它也失敗了,美夢保質期很短,殘酷的東西總是更刻骨銘心的。”
“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在這里見面。
“你有沒有想過,假設有一天你死了,會不會徹底困在這里?像三相教的教義里說的那樣,罪人死后沉浸在無窮輪回中,坐著這輛開往地獄的車,見證你錯誤的選擇,直到永遠......”
窗外亮起光芒。
車輛在巨響中橫移,翻滾,墜下山崖,伍天然飄向空中,李夢瑤在安全帶的束縛中斷成兩截,化身焦尸的乘客們在車頂棚撞成一捧灰燼。
伍天然木然注視這一切發生,隨后,墜入黑暗。
腿部傳來的劇痛將她驚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處,她試圖推開變形的行李架,從廢墟中爬出來,哪怕為此扯斷被壓碎的腳也不足惜。
但這次夢里慣常出現的危機感沒有現身,伍天然在混亂中摸到床單,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現實。
殘肢一陣陣作痛,甚至帶得她腰背上的筋都跳了起來,不管她怎么按,甚至去砸,疼痛都不肯停止。
是神經痛。
腿上殘留的神經是罪魁禍首,大腦不肯接受大半雙腿已經消失不見的事實,一遍遍發出強烈的神經信號,試圖喚醒膝蓋及以下的部分。
這和幻肢效應不一樣,她已經熬過了幻肢感,神經痛卻長久伴隨著她。
可以前都沒有這么難熬過。
像躺在鐵板上一樣不斷翻來覆去,試圖逃避痛感的伍天然很快意識到,是屬性的問題。
即使她沒有往【軀體完整度】上添加分數,但殘肢里的神經肯定更加發達完整了。也許是因為她之前的夜晚大多進了中轉點,由此逃過一劫,但現在中轉點關閉了,她無處可躲。
不受控的神經好似在皮膚下擰動的刀片,伍天然極力壓抑呻吟,掙扎中,隔著褥子一肘打斷了床板,木頭碎裂的聲響驚醒她幾分,確認隔壁沒有傳來動靜,她備受煎熬的心才緩了些許。
但疼痛還是沒有停止。
終于,一個念頭鉆進她腦海,伍天然劃開面板,倉促點進榮譽商店。她手抖得厲害,購買的時候險些點錯。
等待勞工遞送的時間長得像一輩子,不到二十秒,有人從外頭敲了敲她寢室的窗玻璃,伍天然幾乎是摔下床匍匐到窗邊,艱難夠到了紗窗。阻擋一消失,就有一支注射筆從外面被扔了進來。
她撲過去咬開筆帽,對著讓她受盡折磨的大腿扎下,一針下去,感覺天都亮了幾分。
世界陷入珍貴的平靜。
伍天然像是從水里出來似的,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牙齒仍打著顫,頭腦一片空白,拔掉注射筆后都沒來得及看傷口,此時再借著月光低頭去找,發現它已經愈合了。
普通的止痛藥對她大概已經沒有作用,還好榮譽商店里有針對體質C級可用的各類消耗品,不然伍天然真覺得自己今晚要活活疼死在這兒。
注射筆從她手中滾落。
這時她才想起來往窗外看一眼,夜風從紗窗中吹進來,在她臉上帶起一片冰涼。這層是三樓,天知道勞工是怎么敲窗,又把東西扔進來的。
可能對方會飛吧......
她今晚是徹底睡不著了,中轉點要明天日落時分才會開啟。
至少她知道了,躲進中轉點能逃離神經痛。
至于治好雙腿,修復殘疾來避免疼痛......伍天然不愿去想。她可以在玩家的位置上不停往上爬,但陰影總會追在她身后,提醒她這一切從何而來。
夢里她借著朋友之口自我拷問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
遭受這一切,都是她活該。
伍天然夠到轉椅,爬到上面,將自己往衛生間推去,她需要沖個澡,再拿床架拉幾組訓練動作。
中轉點開啟之前,她是不敢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