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響起的時候,燈光瞬間打開。
饒是埃納爾已經做了準備,昨晚就把那條薄被子——準確來講應該是塊布——提前蒙在了眼睛上,還是讓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到了。
“該死的......”
他頂著眩暈和頭疼坐起來,摸向洗手盆。
在這里沒有賴床的時間,但凡動作慢一點,警衛就會進來提供“叫醒服務”。
他從床邊往前邁了兩步,摸到洗手臺,擰開龍頭,將一捧涼水潑到臉上,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洗手盆上方的鏡子照出一張憔悴的臉——胡子拉碴,鼻頭通紅,眼里滿是血絲,換件破衣服就能坐在街角討飯。身上亮橙色的囚服讓他看上去好歹有了些精神,但埃納爾更希望自己能脫掉這身衣服。
他撐著洗手盆站了一會兒,讓大腦恢復清醒,日光燈將慘白的光蓋在他背上。
新的糟糕的一天......
身處比地下六尺更深的地方,他已經有點忘了天空的模樣,對自由的渴望與日俱增。
在他因為一級謀殺罪名被投入監獄等待死刑后不久,管理局的人找上門來,他們提出了一份相當誘人的方案——成為管理局的普通D級人員,在設施里服務1個月后,罪名一筆勾銷,他將以新的身份重獲自由。
這是筆劃算的買賣,換句話說,他也別無選擇。
一個死囚能做的選擇無非是想想被處死的前一天晚上吃什么。
他當場就答應了這筆交易。
之后,他被一輛囚車從監獄運走,戴著頭套乘坐電梯進入地下,聽從指令做一項項和異常項目同處一室進行的測試。
現在已經是第幾天了?
囚室的門在電控制系統的操縱下向外打開,兩名抱著槍的警衛站在外頭。
“D-1134,D-1136,D-1152,出來。”
埃納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號碼,走到囚室外面的走廊上,見到了另外兩位垂頭喪氣的“室友”,都是生面孔。
說句刻薄的實在話,管理局給他們提供的生活環境太差,雖不至于讓人饑寒交迫,也不會讓他們飽足舒適。但也很合理,畢竟在場一個個都是重刑犯,十惡不赦的人渣,誰路過都要啐一口。
在埃納爾在心里自言自語時,沒忘了跟著警衛前往今天的測試場地。
這地下設施的通風系統有股說不清楚的怪味,設計建筑分布的設計師理應被關進來和埃納爾當室友——每次前往試驗場地,都要走上好幾公里的路。
等到了收容單元外,他已經饑腸轆轆。
今天的流程還是一樣,先做完第一場測試才有早飯,之后要么是回去囚室要么是繼續下一場。在警衛和那個白外套博士交談的時候,埃納爾讀著收容單元入口旁的標識。
【CVA-A-3312】。
他前幾天也接觸過其他的A級收容物,它們沒有外界說的那么恐怖。埃納爾不確定是自己以前聽到了謠言,還是純粹的運氣好,亦或是他的罪名沒有那么招人厭憎......
至少他接觸的異常項目看起來和死物沒什么區別。
“進去。”警衛用力推了愣神的他一把,指著已經敞開的隔離間的門下令,“別讓我說第三次。”
“明白,長官。”埃納爾下意識回應。
不知不覺他又走神了,在這種缺乏娛樂和消遣的環境下,大腦總是不聽使喚,看到任何陌生事物就會瘋狂運作。
隔離消毒間的門關上,將D級人員和外界分隔開來,冰冷的消毒液淋在埃納爾和另外兩個人身上,刺痛了他的眼睛。
“你們都幾天了?”D-1136問。
“一周。”傻大個一般的D-1152回答。
“四五天。”埃納爾說。
“我問了好多人,從沒見過待到二十天的。呵,都去哪兒了呢,這幫混賬不會講信用的。”
等消毒噴霧自然蒸發,埃納爾掃視1136身上的大片紋身,猜測對方可能是幫派成員。
重刑犯之間尚有等級劃分,眼前這個顯然是非常危險的暴力犯。
說來可笑,身為一個殺人犯,他為自己那干脆利落的槍殺罪名心生優越,仿佛他比那些縱火販毒強暴的罪犯在道德上高貴,又在刑期的程度上保持了統一。他在監獄偶爾放風的時候,囚犯們投來的多是恐懼和羨慕的眼神,小幫派的頭目會巴結他,獄警會用銳利的眼神盯住他。
監獄是個微型的社會,遵循古老的叢林法則,罪名越是暴力,階級就越高,死囚則是其中最可怕的存在。
因此,獄警會把重刑犯和輕刑犯分開,離那些小偷小摸、詐騙勒索的小罪犯遠遠的——后者往往是監獄的最底層,尤其是弱不禁風的那些,還會得到“姑娘”之類的外號......
“喂。”
兩位“同事”在回頭看他。
埃納爾這才注意到消毒已經完成,他匆忙跟著他們的步伐走出去,前往印刷著巨大編號的收容間。
“D級人員注意,此次測試要求如下:進入收容間后,在收容間內自由活動20分鐘,期間不能接觸除地板以外的任何物品。”走廊上的喇叭傳出指令,“不管‘巖畫’發生什么改變,都不得物理接觸它。”
收容間的大門在他們面前敞開,待三名D級人員進入,門又在他們身后無情地合攏,把這里變成新的監牢——密閉,壓抑,不見天日。
“怎么跟個博物館似的......”埃納爾觀望了一圈,“就差個玻璃罩。”
屋里相當干凈,水泥地面上只有來往行走的痕跡,沒發現那種經過仔細清理的陳舊血跡。三塊巨大的石板靠墻豎立著,上面有許多斑駁古老的巖畫。
D-1136直接靠著出入門坐下,這個行為沒有被警告,顯然出入門不在禁令的范圍內,“別來跟我搶位置。”他用兇狠的目光瞪了一眼其他兩人。
另一位D級也坐了下來,沒有東西靠著,只得前傾身體,放松一路走來疼痛的腳掌。
埃納爾也是又餓又累,但他的頭腦需要一些新鮮的東西。
他沿著墻邊逛了起來,想象自己在逛真正的博物館,獨自欣賞那些來自遠古的痕跡。走著走著,他的余光捕捉到移動的痕跡,迅速盯住那塊區域——一個個指頭高的火柴人在巖畫中圍獵一只像豬又像牛的抽象東西。
他記得方才篝火旁只有五個小人,現在卻有了六個,它們的動作也發生了改變,不再高舉雙臂,而是一手托腮,做思考狀,側著身子像在走路。
就跟他一樣。
它們在.....模仿我?
想到面前的收容物是A級,新奇和害怕同時涌現在埃納爾心中,在他試探著抬手,親眼看見巖畫上的小人也跟著抬起手時,警報響了。
整個收容間的燈光頓時變色,一切籠罩在血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