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懂了嗎,以后你們需要出艙,就就近找一套潛水服穿上。”
蕾雅從三名玩家身邊撤開,戴上自己潛水服的頭盔,打開了內部燈光。
“大部分時候潛水服里的氧氣瓶都是滿的,不過最好親自測試一下,不能指望所有機修工干活兒都一絲不茍,在歐羅巴想要活得久,自己得長點心眼。
“你們那位新朋友不一起下去嗎?”
幾人往潛水服儲備室的另一側望去。
酒慧端著魔法書在上面寫寫畫畫,面對眾人的凝視,只是淡淡拋來一句:“我不下水。”
“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的?”蕾雅讀懂了空氣中的那一絲芥蒂。
“算是,但她不適合水下行動。咱們出發吧。”
伍天然趕忙出來打圓場,她巴不得趕緊把小荷和這位不知道算不算是入隊了的成員拆開——被夾在兩個人中間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
蕾雅繞著即將跟隨自己下水的三人轉了一圈,狐疑地確認一番她們的確整備完畢,才帶著她們進了氣密艙。
“我們這次是去順路挖個礦,搞點磷酸鹽和其他可用的礦物回來。每次洞潛總有幾個人再也不見蹤影,所以我不要求你們一定要挖回多少東西,只是千萬別自作主張行動,明白了嗎?”
小荷:“你不用反復強調,我們又不是小學生了。”
蕾雅仍舊不放心,再三確認過后,才拍下氣密艙內的按鈕,海水迅速填滿艙室。
隨后,通向海洋的那扇門打開了。
“走吧,別掉隊。”
蕾雅舉起帶探照燈的水下推進器率先游了出去,三名玩家跟在后方,用不太嫻熟的方式舉著各自的推進器緊跟在后。離開了“巨人號”,外部便是無邊的黑暗,海水好似會吞沒光芒,離了探照燈光圈的位置宛若不存在一般。
沒過幾分鐘,伍天然便感覺不到何為“上方”了。
浮力分明應當是指向“上”的,可是深海與泳池不一樣,缺少了光線作為參照物,大腦對浮力的判斷也變得遲鈍,漂浮在水中和漂浮在太空中的感覺是如此相似,唯有蕾雅的手持聲吶勾勒出地形的零散輪廓指引方向。在渺無邊際的黑暗中前進許久,蕾雅停了下來,取下身邊掛載的霰彈槍。
“到了。這種冰洞里很可能有動物,你們自己安排個人負責照明,至少留一個人打光。”
后方的三人互相看看,沒幾秒,照明的人選就定了。
由臨耀端著探照燈待在隊尾。
她現在陽光不足,能做的事情有限,至于跟船長提議給她們分一盞太陽燈的事,現在還不適合講。
小荷和伍天然各自取出武器,以正常潛水的方式劃動腳蹼,跟上蕾雅的步伐。
黑暗中,同伴的身影若隱若現,遠了就只剩下些許邊緣溶解的輪廓,由于能見度實在是太差,究竟是在深入冰洞還是在海里遨游也難以分清——她們幾乎是看不到洞穴邊壁的。
忽然,小荷的余光捕捉到物體從光線邊緣閃過,立即指出方位,燈光順勢朝那里照過去,將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異生物暴露出來。
下一刻,蕾雅開槍了。
那只正在“俯沖”靠近的動物被霰彈槍穿透,失去力量的軀體飄到一旁。它渾身長滿藻類,龐大的魚型軀體上竟有兩只極其似人的手臂,十指間生著薄薄的蹼。
“藻爬。”
蕾雅拉動霰彈槍套筒,在無線電里告知。
“注意了,它們是群居動物。”
臨耀將探照燈轉回原本的前進方向,幾團浮動的陰影頓時顯露。
旁邊嘭地爆開一團密集的氣泡,呈現圓錐狀擴散——是伍天然開火了。
氧氣對于手炮【小蟋蟀】而言不是必要的引爆條件,但水壓卻切實影響了它的傷害范圍,裝填了爆炸糖的氣泡束直接命中藻爬群,卻只是在它們當中開出了一個孔洞。要是放在地面上,這條冰洞通道都可能被轟塌。
在四散飄走的肢體間,更多的藻爬沖出洞穴,襲向入侵者,而小荷化身的黑色閃電已經沿著漂浮的氣泡沖到了它們當中。
黑光仿佛同時切分了燈光和藻爬,連鎖劈開途徑范圍內所有群聚的敵人,當小荷重現身形,原本襲向洞潛隊伍的怪異動物都已經飄散各處。
“比迅猛龍好砍多了。”
她翻轉了一下暗刃,滿心暢快。
“你能帶著潛水服一起移動?我還以為只有你本身能閃出去。”蕾雅朝正在啃食同類尸體的一只藻爬補了一槍,感覺自己對這種場景已經麻木了,“你們確定這是那什么‘靈質科技’而不是......魔法嗎?”
“無法理解的科技也可以稱為魔法。”
蕾雅對此不置可否,透過潛水面罩也很難看清她的表情。她最終呈現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帶著玩家們抵達洞穴最深處,清理掉這里的藻爬巢穴后開始敲下巖壁上的礦石,把它們一股腦塞進幾個人攜帶的礦石袋。
“行了,估計這里沒別的東西了。”總安全官取出手持聲吶,掃描起周圍的洞穴結構,“現在就是按著熒光棒標記返航,就算是結束了......”她望了一眼幾名潛水員身后黑漆漆的洞穴,沉默片刻,“......哦,該死。”
小荷:“這種情況應該怎么辦?”
“安靜。”蕾雅按動頭盔側面的通訊器,“呼叫‘巨人號’,能否聽清?呼叫巨人號......不行,信號太差。氧氣還夠,我們就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走出去吧。”蕾雅拍了下還原封不動的裝備包,一路上都像懷著一股氣的她終于是嘆了口氣,“是我的錯,光顧著看你們有沒有掉隊了,忘記撒熒光棒。”
“那我來帶路吧。”說著,小荷率先往回游去。
幾人跟著她過了幾個洞穴岔口,一路上還能看到殺死的藻爬的尸體飄在水中。小荷走的都是正確的路,且在岔口都不曾有過絲毫猶豫。
蕾雅忽然懂了,“你是不是有辦法記住路線?”
“嗯哼,靈質科技。”
“真見鬼,咱們換換星球就好了,你們在這兒肯定如魚得水。”
“所以我們合格了嗎?”
不需要擁有情緒感應能力,伍天然和臨耀也能察覺到蕾雅對她們的那份芥蒂。那是種同時帶著忌憚和“這群家伙離開我視線三分鐘就會死”的復雜情緒,究其原因,還是無法信任彼此。
“勉勉強強吧。如果真遇到意外情況,還是得有人帶你們。”
之后是長達幾分鐘的沉默,最后,蕾雅主動發話了。
“你們到底為什么要來歐羅巴?這里除了水就是冰,沒什么可以給你們的。”
小荷:“歐文船長為什么要探索航道的盡頭?”
“你非要用問題回答問題嗎?”
“都一樣。兩個都一樣。”小荷取過掛在身側的推進照明器,晃出“巨人號”那冷森森的外殼,“行了,咱們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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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在這里看著這些人,還得負責他們的‘憑票伙食’是嗎?”酒慧從魔法書上抬起頭,“我還以為發布任務的人會給船長伙食費呢。”
從面前的船員處得到確認的答復后,酒慧再次從書里取出了野餐籃。
眼看她就要這么大大咧咧地進入“客艙”,那名正準備回去下層甲板的船員忍不住提醒,“別跟畫皮教派的人說太多話,他們有問題。”
“哦?”酒慧停下開門的動作,“有什么問題?”
“信仰畫皮寄生蟲還不叫問題嗎?總之你當心點,去加工間拿了東西,從門縫推進去就行了。”再三叮囑,船員才滑到了下層去。
身為有恃無恐的玩家,能聽話才是奇怪的事。酒慧開了門,等待自己一頭撞進一個邪教分子聚會現場,沒想到里面的燈亮著,而那幾名畫皮教派的乘客正圍著墻上的一張人體結構圖討論什么。
這不太像信徒集會,倒像是大學專業課后的一場論談。
兜帽下的氧氣面罩齊齊轉向門口,當門在酒慧身后合攏,空氣中彌漫著驚訝。
“有什么事?”其中一個人用沙啞的聲音問。
“給你們送飯——午餐晚餐早餐都有可能——順便一問,你們在研究什么呢?”
“畫皮寄生蟲。”
“你們不是信仰這東西嗎?”酒慧旁若無人地湊到他們當中,抬頭研究那副剖面圖,在圖上人像的胃部有一種奇怪的生物,它的觸須從這里出發一路向上占據大腦,還有部分從口中伸出。
“的確,我們希望用畫皮造福所有人。你對此有興趣嗎?”似乎是他們首領的人問。
“可能吧。”她打量一番這些人臉上不透明的面罩,“你們戴著面罩是因為你們已經到這種......‘狀態’了?”
“不。只是因為信不過把命交給別人,我們的頭腦里所擁有的知識,超過一切有價值之物,還是交給自己保護最妥當。”那位首領將剖面圖翻過一頁,退回到寄生狀態的上一階段,這會兒的寄生蟲還盤踞在喉嚨里。幾名比起神棍更像是學者的人就這么等著,似乎在期待酒慧給出某些答案。
一名不速之客在此時登場。
“——我去看看她死回中轉點了沒。哦,這不是沒死嗎。”
酒慧隱約能感覺到小荷對自己的敵意來源何處,這種有精神能力的玩家向來最難應付,更別提對方把“你是外人”寫在臉上,毫不避諱地彰顯自己對一切的掌控權。于是她順勢從剖面圖旁邊退開,她不是為了和對方競爭才找到開路者隊的。
“這就是畫皮寄生蟲?”小荷仔細觀察著圖上的駭人生物,還伸手翻開了前后幾頁觀察寄生過程。她對生物學不專業,但知識面很廣,很快就冒出一個淺顯但相當有趣的疑問,“它的最終宿主是誰?”
類比地星上的普通寄生蟲,它找到最終宿主之后,為了保證自己的存活,也會適當地“放過”宿主,以便能夠長期取得營養。但它并不會介意在找到最終宿主的期間,將中間宿主的性命當做一個“耗材”來使用。
教派領袖:“你為什么這么認為?”
“它控制了被寄生人類的大腦,還刻意把自己的肢體從嘴里伸出去,生怕天敵看不見——這像是一個潛伏的寄生體該干的事情嗎?”
小荷不想承認,但她基本是從結論出發倒推出的這番論調。
珀耳之前的猜測大概是真的。
歐羅巴上的東西都顯得相當不自然,不論是植物、動物乃至寄生蟲,都和人類緊緊綁定在一起,宛若真的有一名造物主將它們設計出來,投放在了這片冰海中,又像搭建生態箱的人,謹慎地等待著箱子里的各樣元素發生交互。
這番推論聽起來很玄乎,不過結合靈質的存在,便豁然開朗。掌控中轉點的人,就能利用這奇異的空間制造出各樣生命——除了人。
可是這個“造物主”在哪呢?
目前為止,歐羅巴上的政治聯盟、兩個奇怪教派乃至原生生物間,都沒有發現中轉點控制者留下的絲毫痕跡。
一只手忽然拉住小荷的手掌,她立即把手抽了回來,發現那人正是畫皮教派的領袖,“你真的是天賦異稟,歐羅巴上能意識到這點的人不多了,固化的思緒和灰暗的頭腦到處都是,這種思想是最寶貴的。你有沒有興趣加入到我們的事業中,與我們一起研究畫皮背后的秘密?”
小荷等了兩秒,靈魂游戲沒給任務彈窗,她也就對此失去了興趣。
“沒有。”
“哎.......”這群畫皮“信徒”看起來對此見怪不怪了,領袖把貼在墻上的圖紙卷起來收回斗篷底下,一群人挪到客艙角落,繼續窸窸窣窣講他們的科學話題。
雖然被稱為“教派”,但這群人還出乎意料挺理性的。
一股飯香飄來,小荷發現酒慧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擺開一處用餐區,將一堆三明治掰成塔狀,此刻正在聚精會神地給它封頂。
確認艙門還關著,小荷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找對方聊聊的機會。
“喂。”
“我不叫喂。”
“這都是多老的梗了......我說,你為什么要——”
劇烈的顛簸瞬間掀翻了客艙內的所有人,剛完工的三明治塔四散紛飛,小荷伸手在頭頂撐了一下,這才沒有直接撞到天花板上。
“有浮冰!”船長在潛艇廣播里大喊,“發動機艙被撞穿了,快去搶修,把漏水的地方都堵起來!”
“囚犯!”另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快來幫忙,囚犯跑了!”
這潛艇上的日子真是“充滿驚喜”。
小荷掏出暗刃,想了想,又把它換成電棍,沖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