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兩伙人雖涇渭分明,但一起喝酒吃肉,勉強有幾分和諧。宇文拓此言,無情打破了這份甫醞釀出的和諧氛圍,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冷寂。縱然手里便是熱騰騰的肉食與取暖的烈酒,也無人能感受到哪怕半分溫暖。
“宇文兄。”
坐在一個木樁子上的徐鳳年,呆怔數息后,若無其事的抬首,臉頰掛著苦笑。
“如果我說,我和家父對傳國玉璽一點興趣都沒有,估計你也不信。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北涼的那點兵馬,自保都有些勉強,更遑論與群雄爭奪天下了。所以,家父這次派我來中原,給我交代了兩個任務。”
“第一,自然便是傳國玉璽和氏璧,如果能將傳國玉璽帶回去,自然極好,若帶不回去,家父也不會怪我。”
“第二呢?”聽到此處,宇文拓饒有興趣的問道。
徐鳳年深深凝視宇文拓一眼:“第二,則是考察一下神州群雄,看誰人是值得我北涼投靠的明主。宇文兄,涼州乃產馬之地,無論是誰,只要不是那等動輒屠戮無辜的屠夫,若有一統天下的潛力,又愿保我徐家世代富貴,家父便愿舉北涼歸順,北涼五萬兵馬,三千大雪龍騎皆唯命是從!”
說到最后,徐鳳年一眨不眨的看著宇文拓,眼中隱含期待,其意不言自明。
“呵呵。”
宇文拓焉能猜不到這位北涼世子的意思,但他并未第一時間做出回應,一把將手里只剩骨頭的雞腿丟入篝火,使之迸出簇簇火花。緩緩抬首,俊美臉頰盡是意味深長,嘴里發出怪笑。
“徐兄,聽你這話的意思,莫非有意勸說令尊,投效寡人?”
徐鳳年并不否認,“可以這么說!”
“徐兄,保你徐家世代富貴,這個條件寡人隨時可以答應下來。”宇文拓淡淡道,“但,帝王雖號稱君無戲言,可最說話不算話的便是帝王。遠的,有漢高祖劉邦誅殺韓信、彭越;近的,也有明太祖朱元璋將跟隨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幾乎屠戮一空。”
“現在,寡人就算說的天花亂墜,也沒什么意義。再者,如果寡人沒猜錯的話,如今天下群雄都在往洛陽城趕。如果你們父子想將北涼的基業托付給一個最合適的人,不妨見識一下天下群雄。”
“周王。”
雖遭到宇文拓的拒絕,但徐鳳年并沒有生氣,注視宇文拓的眼神隱現崇敬。
“見到你之前,通過拂水房搜集到的情報,我本以為,你是一個心機深沉的陰謀家。今日一會,我才知曉,你非但武藝高強,心機深沉,還確有雄才大略。剛剛你若答應了,我北涼絕不會投靠你。可你明知涼州是產馬地,仍能不假思索的拒絕,說明你當得起亂世梟雄四字,至于是不是真正的亂世英雄,還得讓時間來證明。”
說到最后,徐鳳年連連搖頭。
“多謝夸獎。”宇文拓隨口應道。
隨著話題的結束,兩伙人再度埋首享用好酒好肉,青鳥、白素貞、公孫蘭三女,因飲酒之故,白皙瑩潤的臉頰更浮起動人暈紅。兩伙人之間的隔閡,隨著推杯換盞,漸趨消弭,多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和睦。
很快,整整一大壇酒,都到了他們的肚子里。劍九黃獵到的野味,也盡數變成了骨頭,被丟入篝火中,成為助火的燃料。隨著吃飽喝足,呼嘯的冷風作用至眾人身上,退散的寒意再度來襲。
“該睡覺了。”
徐鳳年打了一個哆嗦,懶洋洋道。說著,就將身邊那個一看就和他不簡單的美貌侍女:青鳥擁在懷中,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行去。宇文拓見狀,亦感受到一絲發自內心的倦意,攜白素貞、公孫蘭二女朝馬車行去。
刷拉!
轉眼,作為主人的宇文拓和徐鳳年,都攜美返回如房間般舒適的馬車中休息,充作車夫的霸刀、劍九黃兩人,被無情的留在外面。兩位大宗師之境的高手,立于燃燒的烈焰之畔,相對無言。
“霸刀!”
“劍九黃!”
對峙片刻,霸刀與劍九黃不分先后的開口,以最平淡的口吻,道破對方的姓名。
霸刀,以刀為名,大明江湖數一數二的頂尖刀手,放眼神州刀界,也當得起頂尖二字;劍九黃,以劍為名,雖是數十年前在江湖上驚鴻一現的青年劍手,可沉寂多年后,他的一身劍術非但沒有落下,反而已達返璞歸真之境。
這樣兩個人相遇,恰似針尖對麥芒,理應展開一場刀與劍的巔峰對決。
“劍九黃,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如何?”
隨著道破對方之姓名,兩者醞釀出磅礴戰意,霸刀垂落的右手化為掌刀,劍九黃的劍指也躍躍欲試。然當戰意醞釀至巔峰,融有情與無情于一體的一記掌刀,并未被霸刀斬出,風輕云淡道。
“可以!”劍九黃咧開嘴,一口大黃牙讓人作嘔,應下霸刀的話,“不過,我有點吃虧。因為在守夜之前,我還得幫你解決幾個不知死活的家伙!”
鏘!
隨著此言,劍九黃陡然伸手一抓,一丈之外,被放在徐鳳年馬車車轅上的一枚狹長匣子,隔空落入手中。匣子入手瞬間,劍九黃手掌輕輕一拍,一柄長達三尺七寸,劍身瑩瑩如秋水的寶劍,飛入手中。
一劍在手,劍九黃蓄勢已足的劍意,盡數加持在劍身上,化為似可斬破天穹的一劍,隔空斬出。
鏗鏘!
劍九黃攝劍匣在手時,霸刀也沒閑著,同樣將被他放在車轅上的霸刀攝取在手,霸刀在手,人與刀合而為一,刀已擁有生命,自刀鞘中躍出,被霸刀旋斬而出。
咻!咻!咻!
霸刀、劍九黃兩位大宗師不約而同的出手,冰冷刀劍在主人駕馭下,刀氣、劍氣如活物般繞開宇文拓和徐鳳年所居的馬車,徑直朝后方斬去。不知何時,蒙蒙黑暗中已多出數道詭譎身影。
盡數身穿漆黑夜行衣,將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唯一裸露的,便是那雙眼睛。這些黑衣人穿行于夜空,卻毫無動靜,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證明他們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在江湖上,足以揚名立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