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一句問話:“姑娘可知,前明遺緒,少林永化堂?”
蘇卿憐的臉色已是血色褪盡,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并未作答。
胤祿眼見如此,也就不再追問,轉而從袖中取出那副江南沙洲輿圖,在案上緩緩展開,指著那朱砂標記:
“那此處呢?姑娘那日送來此圖,想必知其含義。”
蘇卿憐雙眼盯著輿圖,沉默良久,旋而抬頭,眼中帶著祈求之色,聲音壓的極低:
“十六爺,您就別再逼小女了,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愈發地兇險,小女······亦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胤祿冷笑著說道:
“那吳顏汐的身世可是真的?她是否與宮中有所牽連,又是有何淵源?”
蘇卿憐身子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胤祿,眼中盡顯訝異,似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年輕的皇子。
然而蘇卿憐張了張嘴,卻最終只是一聲長嘆,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而此時無邊一陣喧嘩,伴隨著十四阿哥胤禵爽朗的笑聲:
“十六弟!躲在這里做什么好公務?走,跟十四哥校場活動活動筋骨去!”
簾子一掀,胤禵裹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見到蘇卿憐,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喲,蘇姑娘也在!正好,一同去聽聽曲兒!”
胤祿心中暗惱這莽撞的老十四打斷,面上卻只是笑道:
“十四哥今日好興致,弟弟還有幾份公文······”
“哎呀,那些勞什子晚些再看!”
胤禵不由分說,上前拉住胤祿的胳膊就往外拽。
“八哥、九哥都在校場等著呢!說是要考較考較你的騎射,看看咱們十六爺是不是光會查賬了!”
胤祿被胤禵半拉半拽地拖出了書房,蘇卿憐默默地跟在身后,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校場之上,積雪已被清掃出大片空地。
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果然都在,正坐在搭起的暖棚下飲茶。
見胤祿被拉了過來,胤禩笑著招手:
“十六弟快來,就等你了。今日雪景甚好,正當松松筋骨。”
胤禟陰惻惻地補充道:
“是啊,十六弟如今位高權重,可別忘了咱們愛新覺羅祖輩是在馬背上得的天下。”
胤祿心中冷笑,知道這又是八哥他們有什么要事或只為親近之意,便也換上了輕松的神色:
“幾位哥哥有命,弟弟怎敢不從。只是騎射生疏,怕是貽笑大方了。”
幾人正說話間,忽見一名小太監急匆匆跑來,在八阿哥胤禩耳邊低語幾句。
胤禩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對眾人笑道:
“宮里有些瑣事,我去去便回,你們先玩著。”
說罷起身匆匆離去。
胤禟與胤禵不疑老八,依舊拉著胤祿說笑比試。
胤祿卻多加留意了一下,遠遠地掃過暖棚角落,那里放著八阿哥剛才用過的茶具,一方素白手帕半搭在椅背之上,帕角似乎繡著什么圖案。
胤祿便借口更衣,走近些細細觀看。
那手帕質地太過普通不過,但帕角卻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叢幽竹,竹葉掩映之下,隱約可見一泓清泉的紋樣!
雖極其隱晦,但那構圖意境,竟與“竹泉”二字暗暗相合!
胤祿不免心頭驚詫!
難道八哥他······就是“竹泉居士”?
這怎么可能?府上養著前明遺緒的老僧,自己卻用著暗含“竹泉居士”標記的私物!?
這太過于明顯了!以八哥的心機,若其真是“竹泉”,絕不會將如此明顯的標記隨身所用。
難道是八哥故布疑陣?還是這手帕另有其人?
胤祿腦中猛地想起跟在身后的蘇卿憐!
方才在書房內,蘇卿憐被問到“竹泉”時的慌亂,還有其送來輿圖······
一個更加大膽,而且更加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
胤祿不動聲色地退回場中,與胤禟、胤禵周旋一二,而心思卻已飛遠。
待到傍晚回到貝勒府,胤祿立刻召來王喜,將日間所見那手帕的樣式細細描述,命王喜暗中查訪一下,宮中或是各位阿哥府上,有誰慣用此類繡紋。
王喜自是領命而去,胤祿獨坐書房,腦中思索著日間的線索!
若八哥不是“竹泉”,那這標記為何會出現在他身邊?
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引人懷疑八哥?
胤祿思索的腦仁疼痛,此時關琦卻悄悄進來,興奮地說道:
“貝勒府,奴才今日又去了刑部,翻閱了與福倫有過銀錢往來的所有人員卷宗,您猜奴才發現了什么?”
“講!”
“奴才發現,康熙四十年,內務府曾有一筆用于江南織造特種采買的款項,經手人是已故的曹寅曹大人,而接收這筆款項,并出具收訖文書的,是一個名叫澹寧居士的人!這澹寧居士的私印,奴才偷偷拓了下來,您看!”
關琦將一張薄紙呈上,胤祿輕輕接過,就著燭光一看,那印章古樸雅致,刻的竟是四個篆體小字:
竹林聽泉!
澹寧居士······竹林聽泉······
胤祿腦中忽地一聲轟響!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一道閃電劈開,一瞬間貫通!
澹寧居是為康熙御門聽政及接見臣工的政務場所,而竹林聽泉,更是宮中一處園林景致的雅稱!
這竹泉居士的真實身份,竟一直隱藏在皇上的眼皮底下,隱藏在權力中心,或許是皇上······
胤祿心中驚濤駭浪,越思越怕!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陽光透過冰凌,在貝勒府書房窗欞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胤祿此時卻無暇欣賞這冬日景致,而是端坐案前,眉峰緊鎖,手中捏著王喜連夜查探得來的密報。
那方繡著“竹泉”暗紋的素白手帕,來歷竟如此詭譎深沉!
“主子,”
王喜啞著發干的嗓子說道:
“奴才使盡了法子,才從一位在內務府檔案庫待了近四十年的老供奉口中套出點影子,這手帕的繡樣,據說是······是孝康章皇后早年慣用的紋飾!”
孝康章皇后!康熙的生母!
胤祿端茶的雙手猛地一顫,茶水潑灑在桌案之上。
“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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