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里燭火通明,康熙盤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本《資治通鑒》,卻許久未曾翻頁。
李德全悄步進來:“皇上,十六阿哥遞牌子求見,說有緊急軍務。”
“讓他進來。”康熙放下書。
胤祿進來時帶進一股夜風的寒意,跪下行禮后,將棺材鋪搜出的冊子和地圖雙手呈上。
康熙就著燭火細看,當看到“八月初八,青龍現,火起九門”那行字時,眼皮跳了跳。
“朱慈煥抓到了?”
“兒臣無能,讓他逃脫了。”胤祿垂首,“但兒臣已布下天羅地網,他出不了京城。另外,兒臣在棺材鋪密室中搜出淬毒弩箭三百支,火藥兩箱,足以證明前朝余孽確有謀逆之心。”
康熙將冊子扔在炕桌上:“火起九門…好大的手筆。老十六,你說他們真能在京城九門同時放火?”
“若按冊子上的人名,確實可能。”胤祿道,“畫紅圈的九人,分別是九門附近的車行把頭、腳夫頭目、乞丐香主,這些人手下各有數十上百號人。若同時發難,雖成不了大事,但制造混亂綽綽有余。”
“你打算怎么辦?”
“兒臣已命隆科多秘密抓捕這九人,暫不動其他人。一來避免打草驚蛇,二來可順藤摸瓜,查出他們的上線。至于朱慈煥,兒臣推測他今夜必會出城,已派鄂倫岱帶銳健營精銳在各城門布防。”
康熙沉吟片刻:“朱慈煥是前明皇室后裔,又知曉傳國玉璽的下落,此人至關重要,要活的。”
“兒臣明白。”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氣喘吁吁進來:“皇上,步軍統領衙門急報,說德勝門外土地廟附近發現可疑人馬,約有二三十人,推著幾輛大車,正在交接貨物。”
胤祿心頭一震,子時三刻,土地廟交接!
康熙看向他:“是你說的那批兵器?”
“正是。”胤祿躬身,“請皇阿瑪準兒臣即刻前往處置。”
“去吧。”康熙頓了頓,“帶上朕的欽差令牌,若遇抵抗,格殺勿論。但領頭的,務必留活口。”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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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刻,德勝門外土地廟。
月光被云層遮掩,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廟后的空地上,十幾輛大車圍成半圓,二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搬運木箱,動作迅捷,悄無聲息。
一個獨眼漢子站在廟門前,不時抬頭看天,神色焦躁:“王伯怎么還不來?”
旁邊一個瘦高個低聲道:“大哥,時辰快到了,咱們還等嗎?”
“再等一刻鐘。”獨眼漢子咬牙,“這批貨是少主親自交代的,必須送到木蘭圍場。若王伯不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鳥鳴。
獨眼漢子精神一振,回了兩聲鳥鳴。
片刻后,一個黑影從樹林中閃出,正是朱慈煥。
他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
“少主!”獨眼漢子迎上去,“您怎么親自來了?王伯呢?”
“王伯出事了。”朱慈煥聲音低沉,“棺材鋪被官兵抄了,咱們在京中的暗樁暴露了大半。這批貨必須立刻運走,官兵很快會到。”
瘦高個驚道:“那…那咱們還運嗎?”
“運!”朱慈煥斬釘截鐵,“但路線要改。原定走古北口,現在改走居庸關。那里山路險峻,官兵不易設伏。”
獨眼漢子遲疑:“可居庸關守衛森嚴,咱們這么多兵器…”
“我自有安排。”朱慈煥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在月光下泛著銅光,“這是兵部車駕司的勘合,上面蓋著大印,就說運的是軍械藥材,送往宣府大營。”
瘦高個接過令牌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兵部的勘合?少主,您這是從哪弄來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朱慈煥擺手,“快裝車,一刻鐘后出發。”
黑衣人加快動作,木箱被搬上大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就在最后一箱裝車時,遠處忽然亮起火把。
馬蹄聲如雷,由遠及近。
“官兵!”瞭望的哨兵驚呼。
朱慈煥臉色一變:“這么快?”
他躍上廟墻,只見東西兩面皆有火把長龍,正快速合圍。
看人數,至少有三四百人。
“少主,怎么辦?”獨眼漢子拔刀。
“分頭走!”朱慈煥當機立斷,“你帶五輛車往東,吸引官兵注意。我帶著貨往西,從岔路進山。記住,能走幾個是幾個,到居庸關外匯合。”
“是!”
黑衣人迅速分作兩隊。
獨眼漢子帶著七八個人,駕著五輛大車,故意弄出巨大聲響,往東疾馳。
朱慈煥則帶著剩下的車,悄無聲息地往西邊小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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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面官道上,鄂倫岱一馬當先,看見五輛大車迎面沖來,厲聲喝道:“停下!官兵查案!”
獨眼漢子不但不停,反而揚鞭加速。
“放箭!”鄂倫岱揮手。
數十支箭矢飛出,射倒拉車的馬匹。
大車傾覆,木箱摔碎在地,露出里面的石頭。
“糟了,中計!”鄂倫岱臉色大變,“快追西邊!”
就在這時,西邊小道上傳來廝殺聲。
胤祿帶著一百銳健營精銳,早已埋伏在岔路口。
當朱慈煥的車隊經過時,絆馬索突然拉起,前頭兩輛車轟然翻倒。
“有埋伏!”朱慈煥拔劍,劍光在夜色中如雪練般閃動,瞬間刺倒兩個沖上來的士兵。
但他很快發現,這批官兵與尋常不同,個個身手矯健,配合默契,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
“朱慈煥,束手就擒吧。”胤祿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你已無路可逃。”
朱慈煥冷笑:“就憑你?”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竹筒,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巨響,濃煙滾滾,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煙中有毒!”有人驚呼。
胤祿早有防備,一揮手,士兵們迅速后撤,同時擲出十幾枚水囊。
水囊破裂,清水澆滅煙霧,露出朱慈煥驚愕的臉。
“你…你怎知我這毒煙怕水?”
“錦衣衛的十里迷魂散,配制需用漠北苦艾、嶺南斷腸草,唯獨怕清水。”胤祿緩緩走出,“朱慈煥,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大清了。”
朱慈煥眼神一厲,忽然吹響竹哨。
哨聲尖銳,穿透夜空。
土地廟方向傳來轟鳴,是火藥爆炸的聲音!
火光沖天而起,將半個夜空染紅。
“聲東擊西?”胤祿臉色微變,“你還有后手?”
“你以為我只帶了這些人?”朱慈煥大笑,“胤祿,今夜九門皆會起火,看你如何應對!”
話音未落,遠處果然陸續升起火光——安定門、西直門、朝陽門…九個方向,九處火起!
京城九門,真的同時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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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勝門城樓上,隆科多看著四處升起的火光,臉色鐵青。
“大人,九門同時起火,火勢不大,但都在城門附近,顯然是有人縱火!”副將急報。
“救火隊呢?”
“已經出動了,但火點太多,人手不夠。而且…”副將壓低聲音,“起火處都是民房密集區,百姓驚慌逃竄,街道已亂。”
隆科多一拳砸在城墻上:
“好個調虎離山!傳令,各門守軍嚴守崗位,不得擅離!救火之事,交由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另外,調三千步軍營,上街維持秩序,凡有趁亂鬧事者,當場格殺!”
“嗻!”
命令剛下,一個參將匆匆跑來:“大人,西直門外發現可疑車隊,約十輛大車,持兵部勘合,說要連夜出城。”
“兵部勘合?”隆科多眼神一凝,“何時發的?”
“勘合日期是今日,蓋著車駕司大印。但守門官覺得蹊蹺,兵部從未有過半夜出城的軍械運輸。”
“攔下!所有人扣留,車輛扣押!”隆科多頓了頓,“等等,我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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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門外,十輛大車排成長隊。
守門官舉著火把,仔細查驗勘合:“文書倒是不假,但你們運的什么貨?為何要半夜出城?”
領頭的是個中年文士,穿著六品官服,賠笑道:“軍械藥材,送往宣府大營。因前線急需,這才連夜趕路。這位大人,行個方便?”
“前線?”守門官皺眉,“宣府大營的補給,向來走居庸關,為何繞道西直門?”
文士臉色微變:“這…這是上峰安排,下官也不清楚。”
正說著,隆科多帶人趕到。
“勘合給我看看。”
文士遞上勘合,手微微發抖。
隆科多就著火把細看,忽然冷笑:“車駕司郎中劉文炳,三日前已告病在家,這大印是誰蓋的?”
文士臉色煞白:“大人,這…這勘合是真的…”
“真的?”隆科多將勘合扔在地上,“劉文炳的印章,寶字最后一筆有個缺口,這是朝中皆知的事。你這印章完好無損,還敢說是真的?”
他一揮手:“拿下!”
士兵一擁而上,文士和車夫們掙扎反抗,但很快被制服。
隆科多走到車前,掀開油布,撬開木箱,里面果然是弓弩兵器,還有兩箱火藥。
“好大的膽子!”隆科多厲聲問那文士,“說,誰指使的?”
文士咬牙不答。
“不說是吧?”隆科多冷笑,“押回衙門,大刑伺候!”
這時,一個士兵從文士懷中搜出一封信,呈給隆科多。
信很簡短:“貨已備齊,今夜子時,西直門交接。接貨人持此信為憑。三爺。”
三爺!
又是三爺!
隆科多心頭巨震,不敢擅專,立刻派人飛馬稟報胤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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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廟外,廝殺已近尾聲。
朱慈煥手下死傷大半,只剩五六人圍在他身邊,背靠背死守。
胤祿帶來的一百銳健營精銳,也折了二十余人,可見戰況之激烈。
“朱慈煥,你已無路可走。”胤祿朗聲道,“放下兵器,我可保你不死。”
朱慈煥大笑:“保我不死?胤祿,你以為抓了我,這事就完了?告訴你,這局棋才下到中盤。京城九門火起,只是開胃菜。真正的殺招,在木蘭圍場!”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枚蠟丸,塞進口中。
“不好,他要服毒!”鄂倫岱疾沖上前,但已來不及。
朱慈煥嘴角滲出黑血,身體緩緩倒下,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笑:“傳國玉璽…你們永遠…找不到…”
胤祿搶上前探他鼻息,已然氣絕。
“主子,這…”鄂倫岱臉色難看。
胤祿沉默片刻,蹲下身,在朱慈煥懷中摸索,找到一枚玉佩,正是當鋪當掉的那枚,刻著“弘晟”二字。
還有一封密信,火漆封口,信封上寫著:“丙戌年七月十五,密呈三爺親啟。”
胤祿拆開信,信中只有一行字:“八月初八,木蘭圍場,青龍現世,天下易主。”
他收起信,起身:“清理戰場,死者就地掩埋,傷者送醫。朱慈煥的尸首帶回,讓仵作仔細查驗,看能否查出毒藥來源。”
“嗻。”
正說著,一騎快馬馳來,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十六爺,隆大人急報!”
胤祿接過急報,看完后,臉色沉了下來。
“主子,怎么了?”
“西直門截獲一批軍械,領頭的是個六品官,身上搜出一封信,落款又是‘三爺’。”胤祿翻身上馬,“鄂倫岱,你帶人繼續搜查這一帶,看有無漏網之魚。我去西直門。”
“主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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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西直門城樓。
隆科多將信交給胤祿:“十六爺,您看這信…”
胤祿仔細看了一遍,又比對朱慈煥身上的那封,筆跡相同,紙張相同,連火漆的印紋都相同。
“兩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胤祿緩緩道,“但這個三爺,未必就是誠親王。”
隆科多一愣:“十六爺的意思是…”
“太明顯了。”胤祿將信收起,“從陳夢雷案開始,到朱慈煥的玉佩,再到這兩封信,所有線索都指向三哥。這不像陰謀,倒像陽謀,有人故意要把禍水引向三哥。”
“那會是誰?”
胤祿沒有回答,反而問:“那個六品官招了嗎?”
“用了刑,只說是受一個叫‘陳先生’的人指使,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運這批貨出城。至于陳先生是誰,長什么樣,他一概不知。”
“陳先生…”胤祿沉吟,“可是陳修?”
“下官也問了,他說不是,陳修他認識,這個陳先生更年輕,三十來歲,說話帶江浙口音。”
正說著,城外傳來馬蹄聲。
一隊騎兵舉著火把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太監打扮的人,高聲喊道:“皇上口諭,宣十六阿哥、步軍統領隆科多即刻進宮!”
胤祿與隆科多對視一眼,心知今夜之事,已驚動了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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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初刻,乾清宮。
康熙竟未更衣,仍穿著就寢時的明黃緞袍,坐在御案后,面前攤著幾份急報。
胤祿和隆科多跪在御前,將今夜之事一一奏報。
當聽到朱慈煥服毒自盡時,康熙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當聽到兩封“三爺”的信時,康熙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十六,”康熙緩緩開口,“你說有人故意陷害老三,有何依據?”
“回皇阿瑪,兒臣有三點依據。”胤祿躬身,“第一,所有線索都太過明顯,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第二,誠親王如今閉門思過,若真想謀逆,不會用如此拙劣的手段;第三,兒臣查過,這兩封信用的箋紙,是內務府特供,但誠親王府近年領用的箋紙皆有特殊水印,這兩封沒有。”
康熙看向隆科多:“隆科多,你怎么看?”
隆科多額頭冒汗:“回皇上,十六爺所言確有道理。但…但萬一真是誠親王…”
“沒有萬一。”康熙打斷,“老三沒那么蠢。老十六,朕讓你查,你就查到底。但記住,無論查到誰,都要有真憑實據。”
“兒臣明白。”
康熙又看向隆科多:“九門火勢如何?”
“已基本撲滅,燒毀民房十七間,傷三人,無死亡。”隆科多道,“縱火者抓了五個,都是市井之徒,說是有人給了銀子,讓他們在指定地點放火。指使者蒙面,不知相貌。”
“加強九門守衛,秋狩之前,不許再出亂子。”康熙頓了頓,“另外,傳朕口諭:誠親王胤祉,即日起恢復親王爵位,仍閉門修書。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胤祿心頭一震,皇阿瑪這是在保老三?還是另有深意?
“都退下吧。”康熙擺擺手,“老十六留下。”
隆科多退下后,康熙從御案下取出一份密折,遞給胤祿。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是理藩院駐科爾沁耳目剛送到的密報:科爾沁王烏爾袞,三日前秘密離開部落,只帶了五十親衛,往東去了。
去向不明,但根據線報推測,可能是往熱河方向。
熱河,就在木蘭圍場附近。
“皇阿瑪,烏爾袞這是…”
“朕也不知。”康熙緩緩起身,走到窗前,“但老十六,你要記住,秋狩之事,關系國體。蒙古二十四旗王公會盟,若真出了亂子,就不是京城失火這么簡單了。”
他轉過身:“朕給你十天時間,十天之內,給朕查清三件事:第一,那個陳先生是誰;第二,烏爾袞去熱河做什么;第三,傳國玉璽的下落。”
“十天?”胤祿心頭一緊。
“對,十天。”康熙盯著他,“十天后,秋狩啟程。朕要帶著答案去木蘭圍場。”
“兒臣領旨。”
從乾清宮出來時,天已蒙蒙亮。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淡淡的金色。
胤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
十天。
只有十天。
他握緊手中的欽差令牌,一步步走下臺階。
鄂倫岱等在宮門外,見胤祿出來,忙迎上前:“主子,仵作驗尸結果出來了。”
“說。”
“朱慈煥中的是鶴頂紅,但分量不重,不是立即斃命的那種。另外,在他胃里發現這個。”鄂倫岱遞上一枚蠟丸,已被切開,里面是空心的。
“空心蠟丸?”胤祿皺眉,“他服毒時,蠟丸里是空的?”
“對,也就是說,毒藥是事先服下的,蠟丸只是個幌子。”鄂倫岱壓低聲音,“仵作還說,朱慈煥身上有多處舊傷,最重的一處在左肋,是刀傷,至少是十年前留下的。”
十年前…
胤祿忽然想起,康熙三十五年,皇阿瑪親征噶爾丹時,曾有一支前明余孽趁亂作亂,被剿滅于古北口。
當時逃了幾個頭目,其中一個,據說左肋中了一刀。
難道朱慈煥就是當年逃掉的那個?
“主子,還有件事。”鄂倫岱道,“咱們的人在土地廟廢墟里,發現了一條密道,通往三里外的一處莊子。莊子里是空的,但找到這個。”
他遞上一塊殘破的羊皮,上面畫著古怪的符號。
胤祿接過細看,符號似曾相識,是薩滿教的符文,與那兩個蒙古探子身上的骨牌如出一轍。
一條從漠北到京城,從前明到今朝,從江湖到廟堂的線。
胤祿翻身上馬:“回府。傳令西山銳健營,今日起全員戒備。另外,讓沈文魁來見我。”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