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辰時初刻。
西山銳健營校場上塵煙未散,兩千精兵剛剛完成晨練。
胤祿一身勁裝站在將臺上,正聽鄂倫岱稟報各隊操演成績,一騎快馬馳入營門。
“主子,沈助教到了。”
沈文魁從馬車下來時,臉色比往日更白。
他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冊子,快步走上將臺,連禮都顧不上行:
“十六爺,下官找到了。”
“找到什么?”
“何文卓那本冊子上,那個陳先生。”
沈文魁壓低聲音,翻開冊子某一頁,“您看這里,丙戌年五月,白云觀,三千兩,何文卓親筆寫著收款人是清虛子。但下官比對了他歷年筆記,發現這行字不對勁。”
胤祿接過冊子細看。
“哪里不對勁?”
“這筆跡。”沈文魁指著那行字,“何文卓寫字,橫畫收筆時習慣頓一下,但這行字的橫畫是平的。還有這個千字,他向來先寫撇后寫橫,這行字卻是先橫后撇。這不是他的筆跡,是有人模仿。”
胤祿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這行字是后來添上去的?”
“不是后來,是當初就寫了,但寫這行字的人,不是何文卓。”沈文魁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這是下官從刑部調檔找到的陳夢雷手書,您看這筆跡···”
兩相對照,胤祿心頭一跳。
“陳夢雷?”
“下官不敢斷言。”沈文魁謹慎道,“但康熙四十九年,陳夢雷奉旨參與編纂《古今圖書集成》,與何文卓在國子監共事三個月。若他想模仿何文卓的筆跡,有足夠的機會練習。”
胤祿將冊子合上,沉默片刻。
“沈助教,你說這行字是當初就寫了,那何文卓自己知道嗎?”
“下官以為,他不知道。”沈文魁道,“若他知道有人在他賬冊上做手腳,不會留著這本冊子。更可能的是,他記完賬后,有人偷走賬冊,添上這行字,再放回原處,而何文卓從未發現。”
胤祿起身踱步,靴底踏在將臺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康熙四十九年…”他忽然停下,“那年陳夢雷在做什么?”
沈文魁早有準備:“康熙四十九年三月,陳夢雷因母喪丁憂,本應守制二十七個月。但他只在籍守了半年,九月便被誠親王召回京城,繼續編書。”
“丁憂未滿,奪情起復?”胤祿挑眉,“誰舉薦的?”
“沒有舉薦奏折。”沈文魁聲音更低了,“下官查了吏部檔,康熙四十九年九月,陳夢雷的名字直接出現在修書處名單上,沒有任何舉薦記錄。而那時主管修書處的,正是誠親王。”
沒有舉薦記錄,便是私下調用。
胤祿心中念頭急轉。
“陳夢雷在丁憂期間,為何突然被召回?這不合規制。”他走回案前,“除非,誠親王有不得不召他回來的理由。”
沈文魁遲疑道:“十六爺,下官想起一件事。康熙四十九年夏,國子監曾丟過一批典籍,其中就有幾卷《永樂大典》殘本,當時報了順天府,查了三個月,不了了之,而陳夢雷回京后,那些丟的典籍,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
“陳夢雷找回來的?”
“聽說是,國子監的老書辦說,陳先生神通廣大,不出半個月,就把失竊的典籍全數追回,連破損的都重新裝訂好了。”
沈文魁頓了頓,“但那些典籍追回后,陳夢雷單獨借閱了三天,才歸還入庫。”
胤祿心中雪亮。
那批失竊的典籍里,恐怕就有紀綱的筆記,關于傳國玉璽的那本。
“何文卓那本賬冊,是康熙四十八年開始記的。”
他緩緩道,“康熙四十九年,陳夢雷在賬冊上添了一筆付清虛子三千兩,然后把這本賬冊放回何文卓書房。五年后,這本賬冊被我們發現,成了何文卓勾結前朝余孽的罪證。”
“可何文卓確實是前明后裔…”沈文魁道。
“何文卓是前明后裔不假,但他只是個棋子。”胤祿將賬冊扔在案上,“真正的下棋人,是陳夢雷。他利用何文卓的身份,替他向前朝余孽輸送銀錢,出了事,還可以把罪名推給何文卓。”
沈文魁倒吸一口涼氣:“那…那陳夢雷為何要這么做?”
這個問題,胤祿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將臺邊,望著校場上正在列隊收操的兩千精兵,緩緩道:
“沈助教,你說一個人,既要在誠親王面前做忠仆,又要在前朝余孽那邊做財神,還能在皇上面前做罪臣,他圖什么?”
沈文魁想了想:“圖權?圖錢?”
“圖命。”胤祿轉身,“陳夢雷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多,遲早被滅口。所以他給自己留后路,那本賬冊是他的護身符,傳國玉璽的秘密是他的保命牌,今日面圣揭發誠親王,更是他的投名狀。”
“投名狀?”沈文魁不解,“他向誰投誠?”
胤祿沒有回答,反問道:“陳夢雷現在何處?”
“仍押在刑部大牢。皇上口諭,待傳國玉璽一事查明后再議發落。”沈文魁頓了頓,“十六爺,您要提審他?”
胤祿沉吟片刻:“不,先不驚動他,你回去繼續查陳夢雷在康熙四十九年之后的行蹤,尤其是他與哪些人有私下來往。另外,查查他的家產,他收的銀子都花到哪兒去了,總不能全捐給修書了吧?”
“下官明白。”
沈文魁退下后,鄂倫岱上前:“主子,隆科多大人來了,說有要事。”
“請他進來。”
隆科多今日穿的是便服,臉色卻比穿官服時還凝重。
他進來后先拱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十六爺,昨夜德勝門外又抓了兩個探子,是科爾沁部的。”
“又是烏爾袞的人?”
“是,但這次不是來取軍械的。”隆科多從袖中取出一張草圖,“他們身上搜出這張圖,畫的是木蘭圍場的地形,皇上御帳的位置標了紅圈。”
胤祿接過草圖,心頭一沉。
圖上紅圈標注的位置,正是康熙歷年秋狩駐蹕之所。
旁邊還有幾行蒙古文,譯成漢文是:“八月初八,圣駕駐蹕,可于子時舉火為號,內外夾擊。”
內外夾擊。
“內”是誰?
“那兩個探子招了嗎?”胤祿問。
“招了,但知道的有限。”隆科多道,“他們是烏爾袞帳下的斥候,奉命來探路。至于接應何人、如何動手,他們一概不知。只說八月初七夜,會有人在他們營中接應。”
“什么人?”
“不清楚。接頭暗號是一支三眼銃,放三聲。”
三眼銃。
胤祿眼神一凜。
三眼銃是火器營的制式裝備,不是尋常人能弄到的。
“隆大人,這兩個探子暫且留著,不要殺,也不要放。對外只稱抓了兩個盜馬賊,關在北城兵馬司。”他頓了頓,“另外,派人暗中排查火器營,看誰的三眼銃有短缺。”
隆科多一怔:“十六爺懷疑火器營有人與蒙古勾結?”
“現在還不好說。”胤祿搖頭,“但凡是可能,都要查。還有七天就是秋狩,咱們寧可錯查一千,不可漏過一人。”
“下官明白。”隆科多遲疑片刻,“十六爺,有句話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隆大人請說。”
“這兩日下官查案時發現,步軍統領衙門里有人與誠親王府往來甚密。”隆科多壓低聲音,“不是普通往來,是子夜時分,王府后門有人進出。下官派人盯了兩夜,認出其中一人是刑部浙江司郎中錢灃。”
錢灃?
胤祿想起那日在刑部大堂上,第一個站出來質疑他的老郎中。
“錢灃與誠親王有何淵源?”
“錢灃是康熙四十二年的進士,那年順天鄉試,誠親王是副主考。”隆科多道,“雖無師生名分,卻有座主之實。這些年錢灃在刑部屢得升遷,據說誠親王曾在吏部替他說話。”
胤祿沉默片刻:“隆大人,此事你先不要聲張。錢灃那邊,我自有分寸。”
“是。”
隆科多走后,鄂倫岱忍不住道:“主子,錢灃那日在刑部當眾頂撞您,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什么?”胤祿抬眼。
“會不會是受人指使,故意給主子難堪?”鄂倫岱道,“若他真是誠親王的人,那日在堂上為難主子,就不是倚老賣老,而是有意為之。”
胤祿沒有接話。
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張空白折子,提筆寫了幾行字,又放下。
“鄂倫岱,你說一個人,若是想謀逆,會明目張膽地收買九門提督手下的官員嗎?”
鄂倫岱一愣:“不會。那太蠢了。”
“對,太蠢了。”胤祿緩緩道,“老三不蠢,他若真有不臣之心,不會把錢灃這樣明面上與他有舊的人安插在刑部。他會用那些不起眼的、沒人注意的人。”
“那錢灃…”
“錢灃是真蠢。”胤祿起身,“他以為老三還是當年的誠親王,能保他升官發財。殊不知老三自身難保,他這時候往王府跑,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正說著,親兵來報:“主子,雍親王府來人了,說四爺請您過府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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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府書房,胤禛正與戴鐸說話。
見胤祿進來,胤禛擺擺手示意戴鐸退下,親自斟了杯茶遞給胤祿。
“老十六,聽說你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
“四哥見笑,都是皇阿瑪的差事。”胤祿接過茶,不急著喝,“四哥召弟弟來,可是有事?”
胤禛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陳夢雷的事,你知道多少?”
胤祿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弟弟愚鈍,不知四哥指哪件?”
“傳國玉璽。”胤禛盯著他,“老十六,陳夢雷手里那份紀綱筆記,是假的。”
胤祿端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四哥怎么知道?”
“因為我見過真的。”胤禛緩緩道,“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瑪派我查辦江南科場案,我在江寧織造曹寅府上住過三個月。曹寅的藏書樓里有不少前明舊檔,其中就有紀綱筆記的抄本。”
胤祿放下茶碗:“那真的紀綱筆記,是怎么記載的?”
“真的筆記里,確實提到元順帝攜傳國玉璽北遁,但并未說藏于漠北何處。”胤禛道,“紀綱本人于永樂十一年獲罪下獄,筆記最后幾頁是空白的。也就是說,他根本沒來得及記載玉璽的具體下落。”
胤祿心頭震動:“那陳夢雷呈給皇阿瑪的那份抄本…”
“是偽造的。”胤禛平靜道,“或者說,是在真本基礎上添油加醋。那份抄本我也看過,多了朱慈煥世代守護秘窟一段,還附了張簡圖。這些,曹寅藏的抄本里都沒有。”
胤祿沉默良久。
“四哥為何今日才說?”
胤禛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因為我在等。”
“等什么?”
“等陳夢雷自己露出馬腳。”胤禛抿了口茶,“他偽造傳國玉璽下落,必有圖謀。要么是保命,要么是害人。果然,他在獄中待了幾天,就嚷著要面圣,他要害的那個人,是老三。”
胤祿心頭雪亮。
陳夢雷是胤祉最信任的門人,若他出面指證胤祉當年私藏傳國玉璽線索,圖謀不軌,康熙必信。
而胤祉百口莫辯。
“四哥的意思,這是栽贓?”
“是,也不是。”胤禛放下茶碗,“陳夢雷確實知道傳國玉璽的事,確實替老三瞞了五年。但他夸大其詞,把一條沒頭沒尾的線索說成確有其事,把紀綱筆記中沒寫的內容硬塞進去,這就是栽贓。”
他頓了頓:“老十六,你想過沒有,陳夢雷這么做,對他有什么好處?”
胤祿沉吟:“他指證老三,可減輕自己的罪責。皇阿瑪最恨皇子結黨營私,若他供出老三,便是戴罪立功。”
“不夠。”胤禛搖頭,“就算減罪,他仍是流徙發配之命,能減到哪兒去?除非…”
胤禛沒有說下去。
胤祿接道:“除非有人許他更好的前程。”
“誰?”
胤祿與胤禛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
窗外的蟬鳴忽然聒噪起來,一聲高過一聲。
良久,胤祿道:“四哥,弟弟還有差事在身,先告退了。”
胤禛也不留他,只道:“老十六,傳國玉璽的事,你打算怎么稟報皇阿瑪?”
胤祿站起身:“弟弟會如實稟報。只是在此之前,還需查證一件事。”
“什么事?”
“陳夢雷手上的假抄本,是誰幫他造的。”
胤禛微微頷首:“去吧。若有需要,只管來找我。”
胤祿走到門口,忽又停步:“四哥,方才您說在等陳夢雷露出馬腳,弟弟斗膽一問,您等了多久?”
胤禛沒有回答。
胤祿也不再問,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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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
陳夢雷換了間單人牢房,比先前那間干凈些,還有一床薄被。
他坐在草席上,正對著墻壁出神,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胤祿,忙起身行禮:
“十六爺。”
胤祿在牢門外站定,沒有進去。
“陳先生,本王有幾個問題,想再請教。”
陳夢雷神色恭謹:“十六爺請問,罪臣知無不言。”
“那本王就不客氣了。”胤祿緩緩道,“康熙四十九年九月,你在丁憂期間被誠親王密召回京,是因為國子監失竊的那批典籍,對嗎?”
陳夢雷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是,誠親王說,那批典籍中有幾卷是修書必用的,命罪臣設法追回。”
“你追回了。”
“是。”
“追回之后,你單獨借閱了三天。”
陳夢雷沉默片刻:“是。罪臣需核對典籍是否完整,有無損毀。”
“核對完了?”
“完了。”
“那三天里,你看到了紀綱的筆記。”
陳夢雷沒有說話。
胤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正是從何文卓賬冊上撕下的那頁。他將紙放在牢門邊:
“這筆跡,是你的吧?”
陳夢雷看著那張紙,眼神漸漸變得空洞。
良久,他低聲道:“十六爺何時知道的?”
“方才。”胤祿平靜道,“陳先生,你模仿何文卓的筆跡,在他賬冊上添了一筆付清虛子三千兩,是想日后事發時,把通敵的罪名推給他。可你沒想到,何文卓自己也是前明后裔,這件事,是你后來查到的,還是你一開始就知道?”
陳夢雷抬起頭,眼中已無先前的惶恐,反而有種釋然。
“十六爺,您是個明白人。”他緩緩道,“罪臣一開始就知道何文卓的身世。康熙四十八年,罪臣奉誠親王之命整理國子監藏書,無意中發現了何文卓的族譜。他是前明永王一系的旁支,本姓朱。”
“你發現了,卻沒有揭發。”
“沒有。”陳夢雷搖頭,“罪臣當時想,何文卓已是朝廷命官,若揭發他,不僅他要死,還會牽連舉薦他的人,十四爺是舉薦人,誠親王是座主,這些人都是罪臣得罪不起的。”
“所以你將計就計,把他當作棋子。”
陳夢雷沒有否認:“罪臣需要一個人,替罪臣向前朝余孽輸送銀錢。何文卓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有那個身份,清虛子不會懷疑他;他是國子監司業,往來京城不惹眼;他手里有賬冊,罪臣可以隨時控制他。”
“那些銀錢,從何而來?”
“一部分是誠親王修書的撥款,罪臣從中截留;一部分是山西鹽商的孝敬,罪臣替他們謀缺換來的;還有一部分…”陳夢雷頓了頓,“是八爺府上給的。”
胤祿眼神一凝:“八爺?”
“康熙五十年,八爺還在朝時,曾命人送過罪臣五千兩銀子。罪臣不敢不收,也不敢用,都轉給了清虛子。”陳夢雷苦笑,“后來八爺圈禁,罪臣以為這事過去了,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
陳夢雷沒有回答,反問道:“十六爺,您知道罪臣為何今日告訴您這些嗎?”
胤祿盯著他。
“因為罪臣快死了。”陳夢雷平靜道,“不是死在刑部大牢,是死在某些人手里。罪臣知道的事太多,多到必須滅口。與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跟您說清楚。”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蠟丸,與朱慈煥服毒的那枚一模一樣。
“昨夜有人從牢窗遞進來的。”陳夢雷將蠟丸放在草席上,“讓罪臣在您下次提審時服下,一了百了。”
胤祿接過蠟丸,輕輕捏開。
里面有一張紙條,寫著八個字:“事已至此,勿牽連人。”
筆跡工整,無落款。
“誰遞進來的?”胤祿問。
“不知道。牢窗只有三寸寬,只能塞進蠟丸,看不見人。”陳夢雷低聲道,“但罪臣認得這張紙。這是內務府造辦處的箋紙,誠親王府修書處每年領用三百張。康熙四十九年,罪臣用的都是這種紙。”
胤祿握著紙條,沉默良久。
“陳先生,你指認誠親王私藏傳國玉璽線索,是因為他真的要謀反,還是因為你想自保?”
陳夢雷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草席上那枚空蠟丸,聲音沙啞:
“十六爺,罪臣跟了誠親王十五年。他待罪臣不薄,知遇之恩,罪臣沒齒難忘。但罪臣也替他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收銀子、刪典籍、壓下不利于他的奏折。這些事,足夠殺頭。”
他抬起頭:“罪臣怕死。罪臣還想活著回鄉,看看老家的槐樹。所以當機會來臨時,罪臣選了自保。”
“傳國玉璽的事,有幾分真?”
“紀綱筆記是真的,玉璽下落不明也是真的。但朱慈煥守護秘窟那段,是罪臣編的。”陳夢雷苦笑,“罪臣年輕時讀過幾本江湖小說,隨手寫來,沒想到皇上會信。”
胤祿心中暗嘆。
皇阿瑪不是信,是寧可錯信,也不愿放過一絲可能。
“陳先生,本王問你最后一件事。”他將紙條和蠟丸收好,“昨夜遞蠟丸的人,你知道是誰。”
陳夢雷沉默。
“你不說,本王也能查到。”胤祿起身,“但到那時,你就沒有戴罪立功的機會了。”
陳夢雷閉上眼,良久,緩緩道:
“那人的身形,罪臣不認識,但他遞蠟丸時,袖口露出一串佛珠,沉香木的,一百零八顆,顆顆圓潤,是盤了幾十年的老物件。”
他睜開眼,看著胤祿:“十六爺,您知道滿朝文武中,誰常年手捻佛珠嗎?”
胤祿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出大牢,腳步比來時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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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聽完胤祿的稟報,久久不語。
暖閣里只有銅壺滴漏的聲音,一滴滴,不急不緩。
“老十六,”康熙終于開口,“陳夢雷說的那個人,你知道是誰。”
胤祿垂首:“兒臣知道。”
“是老三?”
“不是。”
“是老八?”
“也不是。”
康熙盯著他:“那是誰?”
胤祿抬起頭:“皇阿瑪,兒臣不敢說。”
“不敢說,還是不愿說?”
胤祿跪倒:“兒臣只恐冤枉好人。”
康熙沉默片刻,從炕桌下取出一串沉香木佛珠,輕輕放在案上。
“你說的是這個?”
胤祿看著那串佛珠,心頭巨震。
康熙常年盤玩的佛珠,正是沉香木的,一百零八顆。
“皇阿瑪…”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陳夢雷的話,朕聽明白了。”康熙緩緩道,“但他看錯了,昨夜朕在乾清宮批折子,李德全侍駕,一步未離。朕的佛珠,從未離開過這間暖閣。”
他頓了頓:“有人戴了同樣的佛珠,故意讓陳夢雷看見。”
胤祿心頭大石落下,后背已是一層冷汗。
“會是誰?”他問。
康熙沒有回答,反而問道:“老十六,你說陳夢雷編造傳國玉璽一事,是想害老三,可他若只是想自保,為何不直接供出老三貪墨,而要編造這么大的謊言?”
胤祿一怔。
“因為老三貪墨,罪不至死。”康熙緩緩道,“但私藏傳國玉璽線索、圖謀不軌,是死罪。陳夢雷不是要老三身敗名裂,他是要老三死。”
胤祿心頭一凜。
“還有,”康熙繼續道,“陳夢雷替老三做了十五年幕僚,若老三真有不臣之心,他會等到今日才揭發?”
“皇阿瑪的意思是…”
“有人在幕后指使陳夢雷。”康熙一字一句,“這個人,既能讓陳夢雷冒死指證老三,又能送蠟丸入獄滅口,還能在刑部大牢來去自如。老十六,你覺得滿朝文武中,有幾個人能做到?”
胤祿沉默。
康熙看著他:“你心里有數,朕也有數。但現在不是動他的時候。”
“皇阿瑪…”
“秋狩在即,蒙古各部虎視眈眈,前朝余孽蠢蠢欲動。”康熙緩緩起身,“這時候,朕不能自斷臂膀。老十六,你要做的不是追查這個人,是穩住局面。”
他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層層疊疊的宮闕:
“十天期限,還有七天。七天后,朕要帶著答案去木蘭圍場。而那個人…朕自有處置。”
胤祿跪在御前,叩首:
“兒臣遵旨。”
從乾清宮出來,天已擦黑。
胤祿沒有回府,獨自走在宮道上。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悠長。
他忽然想起陳夢雷的話:“罪臣想活著回鄉,看看老家的槐樹。”
可陳夢雷還能活著回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