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下來,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玄策的話,可以說已經(jīng)向一把小尾巴在松贊干布和所有吐蕃貴族的心坎上撩騷。
李世民的條件,是面子。
是高高在上的榮耀,是能向所有人炫耀的資本。
而李巖的條件,是里子。
是能讓士兵更強(qiáng),讓百姓吃飽、讓國庫充盈的根本!
松贊干布坐在寶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扶手,眼神變幻不定。
他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絕非只看重虛名的草包。
他當(dāng)然分得清,哪一個選擇對吐蕃的長遠(yuǎn)發(fā)展更有利。
這李巖,簡直是把吐蕃最需要、最渴望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了他的面前!
可是大唐公主的誘惑,也實實在在。
那不僅是一個女人,更是中原正統(tǒng)王朝對他這位高原之王的承認(rèn)!
是他在整個東亞世界立足的身份證明!
更重要的是,李巖在西域的勢力,如日中天,鎮(zhèn)北西域都護(hù)府就像一頭猛虎,臥榻之側(cè)。
與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而李世民遠(yuǎn)在長安,看似威脅更小。
“一個給我魚,一個教我漁……”
松贊干布在心中喃喃自語,“可這條魚,是傳說中的龍肝鳳髓,誰能不動心?”
“可學(xué)會了漁,卻能讓我以后,想吃什么魚,就吃什么魚……”
看著下方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料定一切的王玄策。
松贊干布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這個李巖,不僅實力恐怖,連他麾下的一個使者,都如此厲害。
畢竟他可是很清楚,眼前的男人可是僅僅憑著一個人就干翻了高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恢復(fù)了平靜。
“先等等吧,使者遠(yuǎn)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辛苦了。來人!”
松贊干布朗聲道:“帶和鎮(zhèn)北大都護(hù),去最好的驛館歇息,好酒好肉,歌舞美人,盡情招待!待二位休整好了,我再與二位細(xì)談。”
這是最穩(wěn)妥的拖延之計。
“多謝贊普。”王玄策躬身應(yīng)道,低下頭的時候眼中卻閃過一絲了然。
因為他很清楚,較量從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宮殿之外,邏些城的街道上。
王玄策并沒有像韋挺一樣,回到驛館高臥。
他將麾下百名精干的部下召集到了一處隱蔽的院落中。
這些人,常年在西域行走,大多會說一些吐蕃語和周邊部族的方言,一個個都是人精。
“弟兄們,長安的使者現(xiàn)在正在驛館里喝酒賞舞,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王玄策看著眾人,“但我們不能閑著。戰(zhàn)爭,不僅僅在沙場之上。從現(xiàn)在起,邏些城,就是我們的新戰(zhàn)場!”
一名隊正上前一步,興奮地問道:“將軍!您下令吧!要我們做什么?是去給那個姓韋的下點絆子,還是……”
“不。”
王玄策擺了擺手,“我們不搞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他從懷里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幣,丟在桌上。
“你們的任務(wù),就是把這些錢,花出去!”
“怎么花?”
“很簡單!”
王玄策眼中閃著智慧的光芒,“去喝酒,去聊天,把我們在西域的見聞,和咱們王爺治下的幽州告訴他們!”
“都聽明白了嗎?”
聽著他的話,眾人也都知道王玄策要干什么了,當(dāng)即紛紛開口。
“明白了!”
“去吧!”
王玄策一揮手,“讓整個邏些城,都聽到來自北方的聲音!”
接下來的幾天,韋挺在驛館中夜夜笙歌,享受著贊普的款待。
而王玄策的部下們,則像一滴滴墨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邏些城這片清水之中。
………………
邏些城的風(fēng),似乎都帶上了幾分不一樣的味道。
最開始的時候。
這股風(fēng)只是在最底層的角落里悄然流轉(zhuǎn)。
城南的鐵匠鋪里,幾個赤著上身,渾身汗水的吐蕃漢子,正圍著一個燒紅的鐵胚奮力捶打。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火星四濺中,一個年輕的學(xué)徒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黑灰,羨慕地說道。
“師傅,我昨天在酒館聽一個走商的漢人說,北邊那個鎮(zhèn)北王,有一種煉鋼的法子,爐火一開,流出來的都是上好的鋼水!”
“做成的刀,能把咱們這鐵刀一下砍成兩段!”
“胡說八道!”
老師傅頭也不抬,悶頭一錘砸下。
“鋼是千錘百煉敲出來的,怎么可能是流出來的?當(dāng)是河里的水嗎?”
“可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另一個幫工也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還說鎮(zhèn)北軍的兵,人人都穿著那樣的鋼甲,咱們的箭射上去,就跟撓癢癢一樣!叮當(dāng)響,屁事沒有!”
老師傅的錘子,慢了下來。
他看著手中這塊要捶打上千次方能成型的鐵塊。
再想象著那如水般流淌的鋼,眼神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迷茫。
這樣的對話,發(fā)生在邏些城的每一個角落。
市集的茶館里,幾個皮貨商人正一邊喝著酥油茶,一邊激烈地討論著。
“老阿爸在上!一張上好的狐皮,在西域都護(hù)府能換三匹最精美的絲綢?這是真的嗎?”
一個商人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萬確!”
一個剛從外面交換回物資的商人,拍著胸脯保證。
“我堂弟的商隊就去過!他說那里簡直是天堂!”
“咱們的牛馬、藥材,拉過去多少他們收多少!價格公道得很!換回來的茶葉、鐵鍋、布料,一個來回,就能賺夠過去一年的錢!”
他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地繼續(xù)道:“而且我還聽說,那位鎮(zhèn)北王發(fā)話了,只要咱們吐蕃的商人過去,頭三年,一文錢的稅都不收!”
“專門給咱們劃了一大塊地方做生意!”
“嘩——”
整個茶館都沸騰了。
“不收稅?”
“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那還等什么?等開春路一化,我立刻組織商隊往北走!”
對于逐利的商人而言,沒有什么比免稅和龐大的市場更具有誘惑力的詞匯了。
而在田間地頭,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奴們。
也在口耳相傳著一個近乎神話的傳說。
“聽說了嗎?北邊漢人的地里,種著一種神仙給的青稞種子,灑一把下去,秋天能收回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