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里把瘟神罵了八百遍，終于感受到了苦水村村民那深入骨髓的絕望，真不敢想象，這二十年來，他們是怎么一次次熬過來的。
躺在床上，倦意翻涌，我漸漸睡去，天剛亮，小和尚便來叫我誦經(jīng)用早膳，路過空戒的房間時，我還特意瞥了一眼。
可余光里，幾個小和尚正聚在屋外竊竊私語，神色慌張，像是出了大事。
我心頭一緊，湊過去問道：“怎么了？”
“阿彌陀佛，空戒大師圓寂了。”
“什么？”
我?guī)缀跻詾樽约郝犲e了，昨夜他還好好的，怎會一早便沒了氣息？我沖進(jìn)他的房間，只見他面色慘白地端坐在蒲團(tuán)上，顯然已離世許久。
我仔仔細(xì)細(xì)檢查了一遍，生怕他是遭人暗害，畢竟昨夜剛出了那般變故，可一番查驗下來，竟真是壽終正寢，陽壽已盡。
就在這時，一道虛影從門后緩緩浮現(xiàn)，正是空戒的魂魄。
“施主，貧僧等你許久了。”
“等我？”
“正是，貧僧曾答應(yīng)小女，定將她從水火中救出，怎料天命難違，壽命先至，貧僧斗不過老天，唯有留下這一縷執(zhí)念。”
他的魂魄微微顫動，滿是懇求，“貧僧看施主絕非尋常人，定有能力幫小女，求施主成全！”
“你讓我?guī)湍闩畠海俊?br/>“是，貧僧如今已是一縷孤魂，無能為力，這一生，貧僧做錯了太多事，最對不起的，便是小女瓔珞，麻煩施主，成全貧僧這最后一個心愿。”
逝者的遺愿，我斷無拒絕的道理，更何況，這是天山寺。
“好，我答應(yīng)你。”
“多謝施主！麻煩您轉(zhuǎn)告瓔珞，貧僧……對不起她。”
話音落，空戒的魂魄便化作點點微光，緩緩消散在空氣里，我撓了撓頭，竟平白無故攬上了空戒的因果。
答應(yīng)逝者的事，必須辦到，否則我自身也會沾染因果糾纏。
就在這時，一道撕心裂肺的絕望哭喊從身后傳來：“爸！”
“爸爸，你怎么說話不算數(shù)？說好今天跟我回家的，你怎么能就這么撒手不管了？”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崩潰的無助，“你一走了之，我該怎么辦？”
我回頭看去，才看清眼前的女子，二十四五歲的模樣，膚白貌美，眉眼間卻滿是悲戚，那聲音，正是昨夜那個黑衣人。
女子情緒激動，紅著眼睛嘶吼：“既然這樣，我就跟你一起去死！”
說著，她便轉(zhuǎn)身朝著墻壁撞去，我見勢不妙，箭步上前一把將她拉住：“姑娘，你這是干什么？”
“你是誰？松手！”女人氣急道。
“姑娘，命只有一次，凡事都要想開點！”
“你是誰，我的事，輪不著你管！”
“你的事，我還真就得管，你父親臨終前，特意將你托付給我，還讓我轉(zhuǎn)告你，他對不起你。”
“哈哈……”女孩兒發(fā)出一聲凄苦的笑，淚水瞬間涌滿眼眶，“托付？”
“他自己惹下的爛攤子，竟讓別人來收拾，他還真是有個好父親啊。”
她的聲音顫抖著，“還說對不起我？他為什么不親口跟我說？為什么死了，還要讓一個陌生人來轉(zhuǎn)達(dá)？”
“我不接受！”
就在這歇斯底里的瞬間，女孩的手機(jī)突然響了。
她崩潰的情緒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收斂得一干二凈，語氣也變得冰冷平淡：“喂？”
“怎么這么慢呀，要我等多久？快點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呃……”
“快點吧，還要我親自去請嘛！”
沒等女孩多說一個字，電話便被掛斷了。
掛了電話，她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反復(fù)嘟囔著：“完了，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瓔珞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連我的名字都知道，看來沒說謊，我那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爹，都跟你說了些什么？”
“他說，讓我?guī)湍恪！?br/>“幫我？哈哈哈，你怎么幫我？”她笑中帶淚，滿眼絕望。
我面色嚴(yán)肅，沉聲道：“你想讓我怎么幫，我便怎么幫。”
瓔珞抬手指向蒲團(tuán)上的空戒，眼中帶著一絲自嘲的苦笑：“我想讓他活過來，幫我撐腰，退了那門婚事，你能做到嗎？”
我沉默了，死而復(fù)生，絕非凡人能做到，我終究不是神仙。
“怎么不說話了？既然做不到，你又何必答應(yīng)他？”她的聲音里滿是嘲諷，“十三年前，他撇下我，毅然決然出家，現(xiàn)在，又是這樣，撇下我，走了。”
“他一次一次的騙我，我恨他，恨他！”
瓔珞捂著臉，失聲痛哭：“怎么辦？”
“難道，我真的要嫁給那個一無是處的紈绔子弟嗎？”
我心中納悶，開口問道：“瓔珞姑娘，如今已是新時代，婚姻自由，你不愿嫁，直接拒絕便是，何至于此？”
“我……”她語塞，眼眶通紅。
“從小，我就沒有自己的人生，現(xiàn)在，也是如此。”她抬眼看向我，眼中帶著一絲茫然，“你說吧，你到底能怎么幫我？”
我看向蒲團(tuán)上的空戒，沉聲問道：“是不是只要他活過來，這門婚事，就能退掉？”
“是，可他能活嗎？”她苦笑道。
“能。”我一本正經(jīng)地點了點頭。
瓔珞徹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我：“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你說，我爸能復(fù)活？”
不是他能復(fù)活，是我能給你變一個“爹”出來。
我的話讓瓔珞滿臉錯愕，換做誰，聽到這樣的話，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我……我沒聽錯吧？”
我走到房間深處，取出畫皮蠱符，抬手貼在臉上，符紙融入肌膚的瞬間，我的容貌身形，竟與蒲團(tuán)上的空戒大師一模一樣。
看到這一幕，瓔珞瞬間傻眼，一旁的小和尚更是嚇得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你、你、你到底是誰？”瓔珞滿臉驚恐，聲音都在發(fā)抖。
“我說過，你父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在你看來，我與他，有半分不同嗎？”
“沒、沒有！”瓔珞搖著頭，顯然已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既然沒有，那就走吧。”
我心中暗想，不過是冒充空戒大師罷了，只要跟著瓔珞回家，當(dāng)眾拒絕這門婚事，此事便算解決，可我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發(fā)展，遠(yuǎn)比我想的要復(fù)雜。
瓔珞走到我面前，遲疑了許久，終于伸出纖細(x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我臉上戳了戳。
“是真的？”
“竟看不出一點兒瑕疵！”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瓔珞，你干什么？”我刻意模仿著空戒的語氣，沉聲開口。
“啊……”瓔珞被這聲呵斥嚇得立馬縮回手，條件反射般喊了一聲，“爸！”
“嗯，車不是在外面等著嗎？走吧。”
瓔珞看看我，又看看蒲團(tuán)上真正的父親，眼神恍惚，一時竟分不清真假。
“怎么這么久呀？”就在這時，一道女人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帶著幾分不耐。
瓔珞見狀，連忙收斂心神，匆匆跑出了房間。
我自然不能讓外人發(fā)現(xiàn)屋里還有一個空戒，大步走出去。
與此同時，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我面前，竟是個風(fēng)韻猶存的女人，她穿著一身修身旗袍，身姿妖嬈，肌膚保養(yǎng)得極好，一看便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人。
難道，這就是瓔珞的母親？
我正暗自猜測，女人卻笑著走上前，開口道：“姐夫！好久不見呀！”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空戒的小姨子。
“阿彌陀佛！施主，請叫我的法號，空戒。”我模仿著空戒的語氣，雙手合十。
“好好好，姐夫！”女人笑著擺手，目光掃過寺廟的四周，臉上露出一絲嫌棄，“這些年，可苦了姐夫了。”
“姐姐得知你要回去，高興壞了，正忙著在家準(zhǔn)備呢，所以就讓我先來接你了！”
說著，她便上前，想要攙扶我的胳膊。
“阿彌陀佛，施主請便。”我側(cè)身避開。
“好好好，我先走，你呀，還是跟以前一樣古板。”女人笑了笑，扭著性感的腰肢走在了前面。
看著她左右搖擺的翹臀，我心中默念罪過，連忙跟上。
瓔珞看了我一眼，低聲道：“有時候，我竟懷疑，你是不是我真的父親，怎么能學(xué)得這么像？”
我朝她眨了眨眼睛，低聲道：“這回，還懷疑嗎？”
瓔珞頓時回過神，連忙搖了搖頭，不敢再多言。
“瓔珞呀，你開車吧，我陪你父親在后面聊聊天。”小姨子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怼?br/>“哦。”瓔珞應(yīng)了一聲，坐進(jìn)了駕駛室。
我則和她的小姨，一同坐在了后座。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看似溫婉的女人，竟一路朝我暗送秋波，眼神里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姐夫，這么多年沒見，有沒有想我呀？”她身子微微向我靠近，語氣帶著幾分嬌嗔。
“阿彌陀佛。”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能反復(fù)念著佛號，試圖避開她的目光。
“瞧你，多沒勁。”女人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滿。
可接下來，她的舉動，卻讓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的手，竟摸了一過來。
她在摸我？
這是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