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從東邊的山梁上冒出個尖兒,亂石崗下的那間臨時被征用的破廟偏殿里,就已經叮叮當當響成了一片。
這地方現在有了個新名字——太行兵工廠第一精密車間。
名頭聽著挺唬人,其實里面除了幾個石碾子改的工作臺,就是一堆從各村搜羅來的鐵錘、銼刀和老虎鉗。
王德勝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張圖紙,眉頭擰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他那一幫徒弟圍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師父,這圖上畫的……真是個鐵疙瘩?”大徒弟二柱子湊上來,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屁的鐵疙瘩!”
王德勝把圖紙往地上一摔,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這是想當然!這是做夢娶媳婦——凈想好事!”
他指著那張圖紙上密密麻麻的齒輪和連桿,唾沫星子噴了二柱子一臉。
“你看這兒!還有這兒!這么多鐵片子湊一塊,也沒個手柄,也沒個風箱,它自己能動?還能自己吐銅豆子?”
王德勝越說越氣,他感覺自己這幾十年的手藝受到了侮辱。
打鐵那是力氣活,是火候活,是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
從來沒聽說過,弄一堆冷冰冰的鐵零件拼起來,就能頂替人干活的。
“林首長是打仗的神仙,俺服。可這造東西……”王德勝搖了搖頭,從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氣,“這是兩碼事!這種奇技淫巧,除了費鐵,還能有個啥用?不如多招幾個壯小伙子,掄大錘實在!”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師傅,大清早的,火氣不小啊。”
林毅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后跟著捧著一堆零件的劉猴子。
王德勝一看正主來了,也沒藏著掖著,把那張圖紙撿起來,抖得嘩嘩響。
“首長,您來得正好!這活兒,俺干不了!”
他脖子一梗,那股犟驢脾氣上來了。
“您讓俺打大刀,打槍頭,甚至那個什么迫擊炮的炮筒,俺都能給您試著弄。可這玩意兒……”
他指著地上散落的一堆奇形怪狀的零件,“這就不是人干的活!那傳動軸,要在手指頭粗的鐵棍上,磨出頭發絲那么細的槽,還得嚴絲合縫!俺這手是打鐵的,不是繡花的!”
林毅沒生氣,只是彎下腰,從那一堆零件里,撿起了一根半成品的主軸。
那是王德勝昨晚熬了一宿,廢了三根料,才勉強磨出來的一根。
“糙了。”
林毅只看了一眼,就給出了評價。
“啥?”王德勝眼珠子一瞪,胡子都翹了起來,“糙?您找遍整個晉西北,要是能找出個比這還細致的活兒,俺把這根鐵棍生吞了!”
林毅沒接話。
他走到那張簡陋的工作臺前,把那根主軸固定在老虎鉗上。
然后,他拿起了一把最普通的細紋銼刀。
【目標:高精度傳動主軸。】
【當前誤差:0.5毫米。目標誤差:毫米。】
林毅的手,穩得像是一塊焊死在臺面上的鐵。
“滋——”
銼刀落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那聲音并不連貫,而是一下一停,富有某種奇特的韻律。
王德勝原本還撇著嘴,一臉的不服氣。
可漸漸地,他的嘴巴閉上了。
他聽出來了。
那是鐵屑被一層層剝離的聲音,均勻,細膩,每一刀下去的力道,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林毅的神情專注到了極點。
在他眼中,這根鐵棍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個由無數個微小切面構成的幾何體。
哪里高了一微米,哪里低了一絲,他的手都能感知道。
那是系統賦予的肌肉記憶,是超越了這個時代工業基礎的“人肉數控機床”。
十分鐘。
只有十分鐘。
林毅放下了銼刀,拿起一塊破棉布,輕輕擦去了軸體表面的鐵粉。
那根原本灰撲撲的鐵棍,此刻竟泛起了一層如同鏡面般的水光。
“卡尺。”
林毅伸出手。
二柱子連忙遞過一把游標卡尺——這還是從鬼子那繳獲來的寶貝。
林毅把卡尺遞給王德勝。
“王師傅,驗驗貨。”
王德勝的手有點哆嗦。
他接過卡尺,卡住軸體,瞇著那雙老眼,湊到光亮處仔細看了半天。
然后,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個讀數,精準得讓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嚴絲合縫。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就算是把太原兵工廠里最好的德國造車床搬來,恐怕也就這水平了。
“這……這……”
王德勝抬起頭,看著林毅那雙沾滿油污的手,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這還是人手嗎?
“手藝不錯。”林毅甩了甩手上的鐵屑,語氣平淡,“王師傅,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現在沒有洋設備,但這雙手,就是咱們的設備。”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零件。
“裝起來吧。讓大伙兒看看,這‘奇技淫巧’,到底能不能吐出金豆子。”
有了這一根主軸做核心,剩下的組裝工作就順暢多了。
雖然還是得靠手工打磨配合,但在林毅的現場指導下,那些原本互相較勁的零件,終于開始像老戰友一樣,咬合在了一起。
兩個小時后。
一臺看起來有些怪模怪樣、甚至可以說有點丑陋的機器,立在了車間中央。
它只有半人高,黑乎乎的鐵架子上,頂著一個漏斗狀的進料口,下面連著一排復雜的齒輪和壓桿。
旁邊,是一個巨大的手搖輪盤,那是用來提供動力的。
“就這玩意兒?”
劉猴子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拿手敲了敲,“看著跟村口磨豆腐的石磨也沒啥兩樣嘛。”
王德勝雖然被剛才那一手給震住了,但心里還是打鼓。
他把自己那個用了半輩子的紫銅小錘拿了出來,放在一邊,那是他平日里敲銅皮造底火用的家伙事。
“首長,真要試?”王德勝問。
“試。”林毅點頭。
他從懷里掏出一卷早就準備好的、壓得薄薄的黃銅皮。
那是他把從鬼子那里繳獲的幾發炮彈殼,讓戰士們連夜熔了,又用錘子一點點敲平延展出來的。
“二柱子,去搖把手。”林毅吩咐。
二柱子擼起袖子,抓住了那個大輪盤的把手。
“使點勁,勻著點。”
“好嘞!”
二柱子嘿了一聲,腰馬合一,輪盤開始緩緩轉動。
“咔嚓……咔嚓……”
機器內部發出了一陣生澀的金屬撞擊聲。
那是齒輪在咬合,連桿在推動沖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堆破銅爛鐵,要是散了架,那笑話可就鬧大了。
林毅站在進料口旁,看準時機,將那卷黃銅皮,送進了導槽。
下一秒。
怪獸,蘇醒了。
“噠噠噠噠噠噠——!”
原本生澀的咔嚓聲,瞬間變成了一連串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脆響!
那聲音太快了,快得讓人根本數不清個數!
只見那進料口的銅皮,像是被什么看不見的鬼怪給生吞了進去,嗖嗖地往里鉆。
而在下方的出料口,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終生難忘的景象出現了。
金色的雨。
無數個只有指甲蓋大小、亮閃閃的銅制小碗——那是子彈的底火杯——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又像是天上下的金雨,嘩啦啦地噴涌而出!
它們撞擊在下面早就放好的鐵簸箕里,發出清脆悅耳的“丁零當啷”聲。
那聲音連成一片,好聽得像是過年時的喜樂。
“停!”
林毅喊了一聲。
二柱子趕緊松手,那輪盤慣性地又轉了好幾圈才停下。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個鐵簸箕里,還在微微顫動的回音。
王德勝張著大嘴,下巴差點砸到腳面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鐵簸箕。
那里頭,已經堆起了一個小小的金色山包。
就這么一眨眼的功夫?
也就是喘幾口氣的功夫?
他哆哆嗦嗦地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還帶著余溫的底火杯。
每一個,都圓潤光潔。
每一個,那凹槽的深淺,邊沿的厚度,都一模一樣!
這要是讓他那幫徒弟拿小錘子敲,敲一天,手都敲斷了,也敲不出這么多,更敲不出這么勻稱的!
“這……這……”
王德勝捧著那把銅豆子,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那臺丑陋的機器,眼神變了。
那哪是鐵疙瘩啊?
那是祖宗!是活菩薩!
“印錢……這是印錢啊……”
王德勝喃喃自語,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不對!這不是印錢!這他娘的是印命啊!”
有了這玩意兒,一天能造多少子彈?
那是多少鬼子的命?又是多少咱八路軍戰士的命?
周圍的鐵匠和徒弟們,一個個看林毅的眼神,那簡直就是在看神仙下凡。
墨家巨子?魯班再生?
那都不好使!
這就不是凡人能想出來的招!
劉猴子興奮得滿臉通紅,抓起那個簸箕就往懷里揣,像是那是滿簸箕的金元寶。
“首長!神了!真神了!照這個速度,咱們一天不得造出萬八千的底火?那李團長他們還要啥復裝子彈?咱們直接造新的!”
歡呼聲眼看就要把這破廟頂給掀翻了。
“都別高興得太早。”
林毅的一盆冷水,總是潑得那么及時,那么透心涼。
他伸手,把那臺機器的進料口給堵上了。
“咋了?首長,這不正順手嗎?”王德勝急了,護著那機器,像是護著剛出生的親兒子,“是不是怕壞?沒事,俺守著!壞了俺拿命修!”
“不是怕壞。”
林毅從地上撿起一塊剛才剪裁剩下的銅皮邊角料,舉在手里。
“是沒有銅了。”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才那一卷銅皮,是咱們把倉庫里所有的炮彈殼都熔了,才湊出來的。”
林毅把那塊邊角料扔回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機器是個好東西,可它也是個大肚漢。它一分鐘能吃進去二斤銅。咱們第四軍分區,現在滿打滿算,連讓它吃半頓飽的銅都沒有。”
“沒有銅,它就是一堆廢鐵。咱們還是得拿大刀片子去跟鬼子拼命。”
車間里的熱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德勝看著那個鐵簸箕里的“金豆子”,又看看那臺停擺的機器,急得直跺腳。
“那……那咱去收!去老鄉家里收銅錢!收銅盆!收銅鎖!俺這就回去把俺那把紫銅錘也給熔了!”
“杯水車薪。”
林毅搖了搖頭,“全村的銅錢加起來,也不夠它嚼半個鐘頭的。咱們要造的是千萬發子彈,那是幾噸、幾十噸的銅!靠收銅板?那就是拿勺子去填海。”
“那咋辦?”劉猴子急得抓耳撓腮,“總不能看著這寶貝疙瘩在這兒吃灰吧?這比殺了我還難受啊!”
林毅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了墻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晉西北作戰地圖前。
他的手指,沿著太行山脈,一路向東劃去。
越過一道道山梁,穿過一條條河流。
最終,停在了一條黑色的粗線上。
那是同蒲鐵路。
鬼子的生命線,也是晉西北的大動脈。
而在那條鐵路沿線,密密麻麻地標注著鬼子的據點和封鎖區。
林毅的指尖,在一處并不起眼的據點上,重重地點了三下。
“誰說咱們沒有銅?”
林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鬼子有。”
“他們不僅有銅,還有專門用來運銅的火車,還有那些架在半空中的、死沉死沉的輸電線。”
他轉過頭,看著王德勝和劉猴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貪婪,一股子獵人看到了最肥美的獵物時的貪婪。
“王師傅,把你那把紫銅錘收好了,留著當個念想。”
“咱們不去收破爛。”
“咱們去搶!”
“告訴李云龍他們三個,別在那數子彈殼了。讓他們把麻袋都給我準備好了。”
林毅抓起桌上的鉛筆,在那個據點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叉。
“咱們太行集團的第二次‘采購’任務,該發貨了。”
“這次的目標——扒皮抽筋,給這頭‘黃龍’,放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