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點多,鄉下的暑熱漸漸褪去,炊煙裊裊,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
陳德漢和孫銀芝老兩口在廚房里忙得不亦樂乎,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作響,混合著老兩口笑呵呵的絮叨。
江心這姑娘,老兩口是越看越喜歡。
文靜靦腆,話不多,但那雙清澈的杏眼卻像會說話似的,透著一股子靈氣和善良。
善良的人一般不會壞,夠機靈就更好了。
更難得的是,這姑娘手腳勤快,不是幫著擇菜喂雞,就是陪著陳德漢下棋,那份耐心和乖巧,比陳燁這孫子可貼心多了。
“小江啊,快別忙活了,洗洗手準備吃飯!”
孫銀芝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鯽魚從廚房里出來,樂呵呵地招呼著正在院子里幫陳德漢收拾漁具的江心。
江心聞言放下手中的魚護,有些不好意思地沖孫銀芝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她第一次在陳燁老家待到這么晚,以往她總是趕在晚飯前就回去了,今天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或許是因為陳燁那句“我太想你了”,或許是因為貪戀這份從未體驗過的家庭溫暖。
飯菜很快就擺滿了堂屋那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都是些尋常的農家菜,卻透著一股城市里難見的鮮美。
陳德漢從冰箱里翻出一瓶冰鎮的啤酒,準備吃飯前喝上一瓶。
冰箱則是陳燁過年翻新老家房子時買的。
“冰箱里還有么?”陳燁問道。
“還有,怎么了?”陳德漢提了提眉,“你要喝?”
“來一瓶,天氣熱死了。”陳燁笑了笑,去冰箱又拿了一瓶過來。
重新落座后,他又看著江心笑瞇瞇地問道:“你喝不喝?”
江心淺笑一下,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就算千杯不醉,此刻在陳燁的爺爺奶奶面前也不會點頭。
更何況她本就不愛喝這些。
飯桌上,陳燁和爺爺奶奶邊吃邊聊著家常,也聊著學校和生意上的事情。
老兩口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看向陳燁的眼神里充滿了欣慰。
兒子媳婦早早去世,留下個十歲出頭的獨苗苗,他們想著能把孩子健康帶大就不錯了,就沒指望過陳燁能多么有出息。
而陳燁不僅沒有因此沉淪,反而刻苦用功考上了985,還在外面做了那么大的生意,甚至還認識了像江心這么漂亮又懂事的丫頭。
這一切的一切都遠超了他們的期望,他們又怎么能不驕傲、不欣慰。
村子里的人見到他們倆都直夸他們養了個好孫子。
江心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著飯,認真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她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懂得如何融入這種熱絡的家庭氛圍,但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看著陳燁在家人面前放松自在的模樣,喜歡聽著他們之間那些瑣碎卻又充滿溫情的對話。
她能感受到,這個家里充滿了愛,那種她從小到大都無比渴望,卻又求之不得的愛。
陳燁自然察覺到了江心的情緒。
他不動聲色地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絲瓜炒蛋,又幫她夾了筷子魚肚,動作十分自然。
江心抬起頭沖他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老兩口見狀對視一眼,都在心中暗自點頭。
好啊好啊,他們倆關系越好,他們就越放心。
最起碼孫媳婦不愁了。
就在這溫馨融洽的氛圍中,江心裙子口袋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在寬敞空曠的堂屋里顯得有些突兀。
江心微微一怔,放下筷子掏出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王叔叔”三個字。
她有些疑惑地接通了電話,電話那頭便立馬傳來了王立巖帶著歉意的聲音:
“江心啊,真不好意思,我這邊臨時出了點急事,今晚恐怕不能過去接你了。你看看能不能讓......陳燁送你一下?或者你自己打車回來也行?!?/p>
江心握著手機,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如果等王叔來接,她還能和陳燁多待一會,但如果要她自己回去,那吃完飯就得動身。
不然到家就有點遲了。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怎么了,小江?”孫銀芝看出她情緒不對,關切地問道。
江心抿了抿唇,有些為難地看向陳燁。
陳燁放下手中的啤酒,心中了然。
他從江心手中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通話記錄的名字,便笑著對老兩口解釋道:“沒事,就是接江心回去的司機臨時有事來不了了?!?/p>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江心,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語氣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這可怎么辦?天都快黑了,你一個人自己回去,我不放心啊。”
說著,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示意自己喝了酒,沒法開車送她回去。
陳德漢一聽這話,當即反拿筷子沒好氣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你小子少在這兒打歪主意!喝了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不能開車,你不會騎自行車送?。堪研〗偷娇h里,讓她坐公交或者打車,多大點事兒!”
陳燁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嘿嘿一笑。
江心聽出了陳燁和爺爺話中的言外之意,臉頰不由地紅了幾分。
不過她當然不會在這留宿,所以和陳燁商量著送她去縣里打車就行。
............
晚飯后,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陳燁從柴房里推出那輛有些年頭的永久牌自行車,那是他爸媽結婚時買的三大件之一。
車身雖然有些斑駁,但保養得還算不錯。
他拍了拍自行車后座,示意江心上來。
江心側坐在自行車后座上,白色的裙擺隨著晚風輕輕拂動,像一朵悄然綻放的白蓮。
在陳燁的爺爺奶奶面前她有些羞澀,但還是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陳燁的腰,將滾燙的臉頰輕輕地貼在他的背上。
陳燁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獨屬于他的氣息。
江心貪婪地嗅聞著這讓她安心的味道,感受著他后背傳來的體溫和那一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要被融化一般。
自行車平穩地行駛在鄉間的小路上。鄉間的土路被最后的晚霞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的田野里蛙聲一片,夾雜著幾聲清脆的蟲鳴,空氣中彌漫著稻香和泥土的芬芳。
月亮不知何時也已經悄悄爬上了梢頭,和日暮西山遙相輝映,將兩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長老長。
晚風習習,吹拂著江心的長發,也吹動著她心中的漣漪。
兩人都沒有說話,卻仿佛有著說不完的默契。
江心將臉頰更深地埋進陳燁的后背,臉上的笑容幸福而滿足。
這種少男少女在傍晚的鄉間小路上騎著自行車的畫面,都是在她看過的那些小說里才會出現的。
但此刻,這些都屬于她。
獨屬于她。
而就在這時,前面路口拐角處傳來一陣說笑聲。
幾個晚飯后出來納涼的大伯大媽正聚在那里聊天,看到陳燁騎著自行車過來,車后座還載著一個如仙女般漂亮的女生,紛紛笑著打著招呼。
“喲,這不是陳燁嗎?什么時候回來的?”一個穿著汗衫,胖乎乎的大媽笑著問道。
“小燁,后面這閨女是誰???是不是這段時間天天到你家等你的那個小姑娘?你對象?”另一個叼著旱煙袋的大伯也湊上來打趣道。
江心被這么多人圍觀,尤其是聽到他們那些帶著善意的調侃,一張俏臉瞬間紅得像是天邊的那輪夕陽。
她下意識地將臉埋在陳燁的背上。
陳燁卻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他穩穩地停下自行車,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笑著大聲對眾人說道:“是啊,我女朋友,漂亮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村民的耳朵里。
村民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加熱鬧起哄聲。
“哎喲喂!陳燁這小子行啊!不聲不響就找了這么漂亮個女朋友!”
“這閨女長得可真俊,白白凈凈的,跟電視里那些女明星似的!”
“我感覺比那些女明星漂亮,主要是干凈!”
“可不是嘛!陳燁你小子有福氣??!什么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各種夸贊和調侃瘋狂指向江心,讓她羞得幾乎要當場暈過去。
她將臉頰死死地貼在陳燁的后背,伸出小手在他腰間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示意他別再說了,趕緊走。
陳燁感受到身后少女的抗議,低聲笑了笑,也不再逗她。
于是他沖著村民們擺了擺手:“改天,改天一定請大家喝喜酒!今天太晚了,我得先送我女朋友回家?!?/p>
說完,他腳下用力一蹬,自行車便再次平穩地向前駛去,留下一串大伯大媽們善意的哄笑聲。
直到騎出好一段距離,周圍再次恢復了寧靜,江心才敢稍稍抬起頭,但臉頰依舊滾燙得嚇人。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聲。
“我女朋友,漂亮吧?”
陳燁剛才那句話,如同卡帶了一般,不斷在她腦海中回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甜蜜與幸福感,如同溫暖的泉水般,從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羞澀與不安。
她想讓這一刻永恒。
這份被承認的幸福,讓她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
她緊緊地抱著陳燁的腰,感受著他傳遞過來的溫暖與力量,心中充滿了對這份感情的珍視。
將江心送到鎮上的公交車站,陳燁目送著她上了最后一班回市區的公交車,直到那輛亮著昏黃燈光的公交車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才轉身騎上自行車,朝著家的方向返回。
剛一到家,孫銀芝便立馬從屋里迎了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一旁,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帶著幾分急切。
“燁啊,你跟奶講句實話,你跟小江那丫頭發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時候把這么好的姑娘給奶奶娶回來???”
孫銀芝的眼睛亮晶晶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孫媳婦的期待。
陳燁被奶奶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哭笑不得。
他含糊其辭地應付道:“奶,我連結婚證都領不了呢,不著急,不著急?!?/p>
“什么不著急啊!你都快二十了,小江那丫頭也差不多,正是談婚論嫁的好時候!”
孫銀芝顯然對孫子這套說辭不太滿意,她拉著陳燁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小江那丫頭,模樣、性子、手腳,樣樣都挑不出毛病來,這樣的好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你可得抓緊了,別讓人家給搶跑了!”
說到這里,孫銀芝的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擔憂:“就是......就是咱家這條件,跟小江家比起來,是不是差得有點多???雖然那丫頭不會說話,但人家住市里的別墅,家里還配專門的司機,爸媽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家......唉,人家姑娘不知道愿不愿意。”
陳燁聽著奶奶這患得患失的話,心中既好笑又感動。
他知道奶奶是真心喜歡江心,也是真心為他著想。
他哭笑不得地反問道:“奶,你孫子我是不是長得很丑???配不上人家?”
“胡說!我孫子長得最板正!十里八鄉都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俊的!”孫銀芝一聽這話,立刻不樂意了,瞪著眼睛道。
陳燁哈哈一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奶奶的肩膀,語氣輕松地說道:
“那不就得了。你們就別操這份心了,我跟江心的事情,我心里有數。再說了,以后有別的事情夠你們操心的呢?!?/p>
“別的事情?”孫銀芝聞言,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她下意識地聯想到了什么,臉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湊近陳燁小聲問道,
“是不是......是不是帶孩子的事情?。堪?,那敢情好!我跟你爺爺身體還不錯,到時候肯定能幫你們把孩子帶得白白胖胖的!”
陳燁看著奶奶那一臉“我已經看穿一切”的表情,頓時扶額無語。
這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他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是另一件大事,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什么事?”
“一件......現在還不能講的事?!?/p>
至于這件事......當然是蘇思蕓的事。
如果現在就說出來,那他估計下一秒就要去雞籠前面跪著了。
就是不知道當另一個長相、外貌、家世都不輸于江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還要比江心更受人歡迎的女生出現在老兩口面前。
他們......又會讓他選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