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煽風點火(下)
高樂奇進去時,塔克坐在床上,手上拿著一杯酒,指了指床沿道:“坐。”說著起身為高樂奇也倒了杯酒,提著酒壺與酒杯走上前來。
高樂奇從塔克微醺的臉頰看出他喝了不少。
“亞里恩有什么吩咐?”高樂奇坐在床沿,接過塔克遞來的美酒。
“我想擊倒古爾薩司。”塔克說道。
“這酒里摻了什么?”高樂奇忙將酒杯放下,訝異道,“你中毒了?”
“我今天見到真神……”塔克把玩著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暗紅色液體。
“你吃什么了?”高樂奇更加確定塔克是食物中毒,他看起來不像喝醉,“你是吃了毒蘑菇還是蠻族的迷藥?”
“薩神之子,我見到薩神之子。”塔克道,“不用擔心我,我什么都沒吃,我只是想冒險。”
高樂奇還是堅決認為亞里恩是中毒:“你在哪見到薩神之子?天上?你是不是覺得自已乘坐在云朵上,不經意就飄上藍天,在天上見著神子?”
“是在一間磚屋里。”塔克笑嘻嘻說著,但遮掩不住顫抖。
這顫抖讓高樂奇察覺到塔克是認真的。
“亞里恩,能說明白點嗎?”
“他叫楊衍,是個漢人,來自關內,有一雙火眼,跟記載中圣衍那婆多相同的火眼。他跟著一名叫娜蒂亞的火苗子出關。”塔克說道,“他是薩神之子!”
高樂奇似乎聽懂了,但他覺得這想法過于荒誕離奇:“我還是很迷糊,亞里恩,不要再喝了,你再喝下去我會更迷糊。”
“古爾薩司掌握了解釋神的權力,所以他是最高的權威,我們不能反抗他。”塔克說道,“如果這權力歸我所有呢?如果解釋《騰格斯經》的權力在我手上呢?”
“古爾薩司也要臣服于我。”
“這容易理解,飛得比鳥高就能輕易抓著野鳥,問題是做不到。”高樂奇知道他的亞里恩,他的屈膝從不是自愿,他沉迷女色、美酒跟美食是因為他太無聊。
“我現在也有翅膀了,只是我不知道怎么揮動它,所以才需要你幫忙。”塔克抓住高樂奇的手,幾乎將酒灑在他身上。
“別亂吃來歷不明的食物,免得摔死。”高樂奇說。
“我真希望能讓你馬上見到那個人,他叫楊衍。”塔克說道,“但是古爾薩司在監視他。我要你幫我查查,我想知道楊衍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有怎么把他弄出羊糞堆,還不能驚動古爾薩司。”
高樂奇真是受夠了這個醉醺醺的亞里恩,雖然塔克喝醉過很多次,時常放浪形骸胡言亂語,但就算他喝得最醉的時候也沒有過這么大膽的言論。
他耐住性子聽塔克解釋今天的遭遇,越聽越是震驚。他知道自已要涉入一樁很可怕的事,那件事叫作對抗古爾薩司——奈布巴都最有權勢與智慧的人。
“如果你把今天我對你說的話說出去,我就死定了。”塔克緊緊握著高樂奇的手,“我相信你是我兄弟。”
兄弟……背叛者謬恩亞里恩可是親手把自已的兄弟沉入河底……
高樂奇開始計算勝算,他能得到什么好處?
“古爾薩司年紀很大了。”他說,“就算明早祭司院響起喪鐘我都不會意外。”
“那只會更糟!”塔克大聲說道,“古爾起碼會假裝尊重我,希利德格?你知道他怎么看我?那輕蔑……他連假裝都不會!”
希利德格是古爾薩司的接班人,很優秀,當然,這優秀不能拿古爾薩司當對比。他總是對塔克露出輕蔑。
“希利德格年紀不小。”高樂奇說道,“古爾薩司喜歡年輕人,或許過幾年他就不會是首選繼承人,會有更好的繼承人。”
“你肯不肯幫我?”塔克再次詢問。
高樂奇想了想,道:“我會查證這件事。別太莽撞,亞里恩,還有,別再喝酒了。你如果說出不該說的話,只能祈禱薩神降臨來救你了。”
塔克哈哈大笑,替高樂奇斟滿一大杯酒:“你喝完這杯,我就不喝。”
高樂奇一飲而盡。
回到房里,高樂奇躺在床上思索該怎么著手這件事。侍女趙穎趴伏在床邊,解開頭發,敞開衣襟,半裸著爬上他胸口,高樂奇輕輕撫摸趙穎的黑發。
那個楊衍……該怎么查他呢?巴都里到處都是古爾薩司的眼線。
首先,這件事不好往下吩咐,如果派人查探,該不該對那人說清真相?說了就多一份泄秘的危險,古烈前鑒不遠,不說清楚一樣有泄秘的危險。古爾薩司說得對,無知帶來的禍患并不會比較小,沒有保密意識就可能不經意透露蛛絲馬跡。
當然要找幾個心腹,到了這地位,誰沒幾個心腹?但這還是廢話,每個出賣你的都是心腹,誰會把犯殺頭的大事嚷嚷著告訴不是心腹的人?再說了,有時候沒人出賣,消息也會走漏。
現在還不是找心腹的時機,但他實在不想去羊糞堆那種地方,單是經過就能被里頭的氣味熏得睜不開眼,更不用說得換上破爛衣服,披散頭發,在身上涂抹發臭的羊血。
天啊……單用想的高樂奇就全身顫抖。等等,那是因為趙穎在咬他耳垂。
如果被看出來了怎么辦?高樂奇心想,自已畢竟是首席政務官,認得的人多了去,從皇宮到羊糞堆這段路可有不少人呢。
他推開趙穎:“幫我找件破衣服,要臟的。”
“大人又想耍什么樂子?”趙穎聽到這話,臉色一變,“難道要我扮奴隸?”
“我扮奴隸,你扮奴隸主。”高樂奇笑道,“你才是拿鞭子的人。”
“我不信。”趙穎說道,“大人連破衣服都不穿。”
高樂奇再無疑慮,笑道:“說的是。”他把趙穎拉倒在床,翻身壓上,一邊親吻一邊問:“你去過羊糞堆嗎?”
※
第二天,趙穎來到皇宮廚房,說執政官大人想吃些新鮮蔬菜,自已要去挑選,要來馬車。高樂奇戴上帽子,換上平民的破舊衣服,命侍衛當馬夫。侍衛訝異于執政官大人的裝扮,高樂奇只說自已想要更了解平民生活。
侍衛顯得很詫異,但他沒繼續發問,駕著馬車出宮。
侍衛會不會懷疑自已?趙穎會不會出賣自已?自已這舉動會不會引起注意?高樂奇心想:“回去就把他們滅口,會不會又引起注意?”
車夫就算了,趙穎是最近得寵的侍女,殺了可舍不得。
天啊,怎么會有人覺得這件事簡單?既然知道有一方在監視,另一方定然要躲避監視。自已沒躲過,人家就會說高樂奇是個大笨蛋,躲過了,就輪到古爾薩司當笨蛋。這世上總有人要當大笨蛋,那些在遠處觀望的人永遠最聰明,因為他們簡單的腦袋把所有事都想成理所當然,隨口就能指著史書說魚將軍是個大笨蛋。
高樂奇開始埋怨塔克把他扯入危險。還是出賣塔克好了,嗯,讓塔克當個大笨蛋,把祖先的稱號調換過來,以后就是魚亞里恩塔克,自已是背叛者高樂奇。
馬車在市集停下,高樂奇讓趙穎在車上等著,一個人下車。侍衛擔心他的安危,但他婉拒了侍衛。他畢竟也學過一些武功,比起大白天街上的盜匪,羊糞堆的臭味更容易置他于死地。
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進入羊糞堆的高樂奇想著。臟亂的地面,私宰的獵物,淡淡血腥味與濃重酸味與腐敗味混合著,所謂的道路不過是在帳篷間雜亂無章的空隙,還有吊掛在外頭……那是什么布?不會是……薩神在上,不,怎么能因為看見這臟污就呼喚薩神?薩神原諒我……天啊……我要冷靜。
這種地方為什么會存在于奈布巴都?好吧,他確實該存在,而且也不該被驅趕。容忍窮人生存是一個大都市的雅量,也是統治者的器量。
走過三條勉強算是街道的帳篷區,高樂奇遠遠見著那賣羊奶的攤子。他低下頭避免被認出,繞往帳篷后方。
他發現那處掛著鈴鐺的帳篷,確定周圍沒人注意,在賣羊奶的眼線看不見的地方掀開帳篷后簾,后簾下有道用一排扭曲銹針別起的裂縫。
都是生銹的縫衣針?這就是楊衍躲開監視去獵場見塔克的方式?還行。在帳篷后方剖開一條裂縫,從這裂縫進出,避開前門的監視者,再悄無聲息回來。
高樂奇拆下針,里頭的人似乎也發現他,跟著將針卸下。裂縫勉強夠半人高時,高樂奇跨進帳篷里。
他見著一雙火眼,果然如塔克所說,如同圣衍那婆多一般的火眼。
他感覺到自已的心跳加劇。
火眼男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安靜,收回他手上的銹鐵針。他對待這些銹針的仔細彷佛這些針是金子打造似的。
“我叫楊衍。門口有古爾薩司派來監視我的人。”楊衍將銹針握在手中,問道,“你是?”
“高樂奇,亞里恩的首席執政官。” 高樂奇拿出一方灑過香水的手巾遮在鼻子上,總算能順暢呼吸。他真想把手巾綁在臉上,在后腦打個結方便說話,但他覺得這舉動太失禮,而且不體面。
……在羊糞堆里要什么體面?
“喔?”楊衍望著高樂奇,“我知道亞里恩會派人過來,沒想到是你。”
“我需要確認。”高樂奇矮身往帳篷門口走去,他見著了女人的衣服。
他有女人?是了,是那個叫娜蒂亞的女人。高樂奇心想,這樣很好,會是籌碼。據說他是關內來的,那群狡猾的九大家不知會弄出什么把戲,說不定這人是九大家派來的臥底。
古爾薩司能派人進去,九大家當然也能派人出來。
關內的事都是祭司院負責的,他知道得太少。高樂奇想趴低身子觀察帳篷外的監視者,地面磕得他胸口大腿都疼。
才半天,他就懷念起宮里的軟床……
他看著那人,看了許久,久得楊衍都覺得不耐煩。“你到底想看什么?”楊衍問,“你懷疑我騙你?”
“那人若真是古爾薩司派來監視你的,他為什么不殺你?”高樂奇坐直身子。他還無法判斷外面那人是否真是監視楊衍的人,姑且將楊衍說的話當真。
“我聽說你是亞里恩手下最聰明的人。”楊衍反問,“你猜猜為什么?”
“你真是薩神之子?”高樂奇問。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楊衍回答,“我自已一個人,什么都不是,跟隨古爾薩司,那就是。”
高樂奇當然聽得懂,但又有另一個問題:“你應該知道,五大巴都里,薩司的權力還在亞里恩之上。既然古爾薩司要你,你為什么不跟隨他,不愿意吃苦?”
“古爾薩司想馴養我,而我不想當狗。”楊衍回答。
糟了,這是最討厭的答案。高樂奇明白不愿意當狗的人最危險,如果古爾薩司一手捧起的薩神之子他都不愿意當,那亞里恩能給他什么條件?他問:“你想要什么?尊嚴?權力?”
“自由跟復仇。”楊衍回答,“我要你們幫我報仇。”
“你的仇家是誰?”高樂奇問,“古爾薩司不能幫你報仇?”
“九大家。華山嚴非錫,丐幫徐放歌,還有臭狼彭千麒。”楊衍回答。
“聽著都有點遠。”高樂奇雙手一攤,“你何不要求一座神宮、一千個女人跟一座金山算了?”
“我知道你們有密道,有英雄之路,我能自已回去。”楊衍道,“所以我還要另一樣東西——誓火神卷。”
“誓火神卷?”高樂奇愣住了,“如果你能學成,不需要那雙火眼也能成為薩神之子。”
另一件事高樂奇沒說,那是祭司院跟亞里恩宮才清楚的事。為什么誓火神卷會這么傳奇,傳奇到千年以來只有薩爾哈金練成,就足以被稱為薩神之子?
因為那真的是天選之人才能學成的武功。
“另外,關于自由。”楊衍繼續說著,“娜蒂亞的父母跟弟弟是古爾薩司的奴隸,必須先將他們贖回。”
“我只有這幾個條件。古爾薩司的權力來自薩神,薩司是神的使者,只有神之子能與他抗衡,亞里恩如果想向祭司院叫板,就需要我為你們發言。”
“給我誓火神卷,我會幫你們,直到我練成誓火神卷那天。那時你們想留也攔不住我,我要你們給我人,給我錢,給我力量,幫我報仇。”
“然后我會離開,將權力交還給亞里恩。”
他會這么好掌控嗎?高樂奇沉思。一個不愿為狗的人往往會希望站得比人還高。
“你要的這些,古爾薩司都能為你做到。”高樂奇說。
“主人很愿意給狗食物,也愿意逗狗玩,在主人高興的時候。”楊衍回答,“但主人從不會在乎狗想做的事。”
此時的高樂奇并不知道,楊衍對權勢的不信任與厭惡到了怎樣的地步。楊衍想做的事很多,報仇,還有救回威兒。楊衍不相信古爾薩司會為他做這些事,這些人眼中的大局就是要別人為他們犧牲。古爾薩司只會讓楊衍照著他的心意做事,因為在古爾薩司眼中,楊衍是王紅為他撿回來的狗,所以他才試圖馴養。
高樂奇看著這青年。能信嗎?假如這青年是心機深沉的人,塔克跟自已能夠掌握他嗎?
他不放心,如果他像脫疆野馬不受控制,會給塔克帶來怎樣的危害?
或許不該在他身上冒險,古爾薩司已經很老。希利德格主祭再難應付,也不會比古爾薩司,或者薩神之子難應付。
換個想法,如果對這人不放心,那得想辦法殺他。塔克……無不敬之意,塔克是個笨蛋,他已經在這人面前展露野心,如果這人投奔古爾薩司,泄露秘密,塔克就得死。
最好在這動手,他懷中有短刀,分散楊衍的注意力,從背后一刀割斷他的喉嚨。
高樂奇雙手環胸,假裝沉思,手摸進衣下,握緊了短刀。
“帳篷外那人還在嗎?”他問:“他不會偷聽我們說話吧?”
楊衍轉過身去,趴低身子從細縫中望去:“還在,你放心,他們不敢靠近。”
這是好機會,但這帳篷實在太小,如果楊衍掙扎,又或者一擊不中,甚至鮮血流到帳篷外,驚動了外面的監視者會怎樣?自已的身份肯定暴露。這太冒險。比答應楊衍更冒險。
高樂奇松開懷中的短刀。
“我明白了,我會考慮怎么做,這不容易。”高樂奇說道。
“下次來時挑晚上,王紅……我是說娜蒂亞會在,她比較有辦法。”楊衍說道。
高樂奇循著原路回去,回到亞里恩宮去見塔克。
“他不是好掌控的人。”高樂奇將他的觀察告知塔克,“送走了古爾薩司,換回一個薩神之子,您的處境沒有改變。”
“我就是好掌控的人嗎?”塔克咆哮。要不是已將守衛遣退,這話肯定連走廊上的人都聽得見,“我的兒子,我的孫子,所有謬恩的后代都要被祭司院壓著?”
“已經比阿突列巴都的亞里恩好了。”高樂奇回答。
“不,這問題很容易。”塔克道,“我們利用楊衍除去古爾薩司,然后我們再除去楊衍,事情就這么簡單。”
高樂奇開始頭疼,是不是昨晚喝太多了?原來宿醉不一定是早上才有,還能到了晚上才發作。
“高樂奇,你一定要幫我。”塔克再度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傳來溫度,還有……手汗。
“輸了就是死!贏了,班家族會取回權力,高樂奇,你的家族也會榮耀!你甚至有寫史書的權力!”塔克說道。
高樂奇沒辦法拒絕這個任性的亞里恩。其實塔克也不算任性,他很有節制地縱欲,把政事交給自已,是個不壞的亞里恩。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而為,這不是為了我的家族,是為了亞里恩。”高樂奇抽回手,趁塔克不注意,偷偷在袖子上抹兩下。
高樂奇思考著該如何擬定計劃,在古爾薩司眼線下接出楊衍。古爾薩司派了多少人監視楊衍?楊衍只要走出帳篷,馬上就會有人回報,還是放任?
古爾薩司想馴服楊衍,他會希望楊衍受苦,最好是在奈布巴都無法生存,嗯,這看來需要一些時間。古爾薩司向來有耐性,照理說,越老的人越缺少時間,可不知為何,年紀越大卻越是有耐性。
高樂奇還年輕,沒想通這層道理,他也不打算想通。與楊衍多次會面肯定不行,最好下次見面時就把所有計劃通盤考慮。若有第三次見面,就是把楊衍送上薩神之子的位置時。
他想到古爾薩司正要聚集五大巴都展示他派刺客前往關內的成果。靠著一個剛來的薩神之子與古爾薩司叫板是不智的,祭司院掌管著經典,他們有權解釋薩神旨意,必須讓古爾薩司也承認楊衍才行。
花了七天時間,他把所有計劃定好才去見楊衍,這次終于見著娜蒂亞。
是個聰慧漂亮的姑娘,跟趙穎一樣是漢人血統。是不是關內的姑娘都這樣聰明?但她比趙穎危險得多,任何一個這樣年紀就敢參與大事的姑娘都很危險。他打聽過,十二歲就入關當火苗子,這姑娘必然經歷很多。
“這是我的計劃。”高樂奇說道,“趁古爾薩司前往圣山會議那天……”
那天,高樂奇看準古爾薩司急于出門,請求贖回王紅的父母弟弟,古爾薩司果然沒多問。
等古爾薩司離開巴都,塔克即刻讓王宮侍衛前往羊糞堆接回楊衍與王紅,為他們換上新衣,召集百姓,宣布薩神之子回歸。
有了亞里恩的宣告,又有那雙火眼,當楊衍緊緊抱住古爾薩司時,看見群眾激昂而洶涌的淚水,高樂奇知道計劃已經成功。
雖然一切順利,但高樂奇明白,與古爾薩司的爭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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