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初露風芒(一)
樊順總是很早睡。他向來睡得很沉,從沒像今天這樣驚醒過來。
不,說是驚醒的也不太對,嚴格說來,他是被叫醒的,在被叫醒前,他彷佛聽到細微的刮擦聲,似乎是椅子搬動的聲音。但他不確定,等到一只手掌捂在他嘴上時,他才驚覺過來。
他立時想要反抗,按在嘴上的手卻加大了力道。對他輕輕說了句:“安靜。別亂動。”
“是盜匪?”他想著,發覺此刻已命懸人手,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雖然樊家拳只是石峨的一個小門派,管著百里周圍幾個小鎮小村。但他畢竟是掌門,門外前后也有十二名巡邏弟子。這人能無聲無息闖進來,自已連反抗馀地都沒。普通盜匪不能有這功夫,可厲害的劇盜,又怎么會到這窮鄉僻壤打糧油?
或許是察覺自已沒有反抗的意思,那只大手從他手上移開。又囑咐了聲:“你不動,我就不會傷你。聽我說話。”
他點了點頭,在如此黯淡的月光下,也不知那人看不看得見。沒多久,屋邊書桌上點起一盞油燈,自已竟沒有聽出腳步聲?他看見一個背影遮擋住燈火,只分辨出約末八尺高。腰懸長劍,身材精瘦。一雙小腿格外修長。
那人坐到窗下月牙桌前。那是火光照不到的寢居另一側。樊順極盡目力,也只能勉強分辨眼耳鼻口。仍無法知道這人是誰。只是有了這點光亮,不算是睜眼瞎。
他握緊拳頭,仰身起床,盤算著要不要呼來守衛,上前博命一擊,他忖度這人能潛進門派,武功高強自不待言。但自已堂堂一個門派掌門,能坐以待斃,讓個盜匪入窩端了家私,把臉撂進畚斗里?
起身動作驚擾到身旁小妾。小妾迷糊喊道:“便壺在床底下。”
那黑影伸出手指,似乎比了個噤聲的動作。樊順并不理會,轉過身來,等著雙腳落地,就要一步搶上。對著那人鼻子一頓痛揍。
“你記不記得兩年前陳喜的案子?”那人輕聲問道。
“怎么問這個?”他不禁一愣,陳喜的案子他是記得的,石峨在四川石渠北方,接近與甘肅交界,距離昆侖宮不遠,屬唐門管轄,山多地少,地形崎嶇。是個窮地方,樊家拳也就掌管著附近一鎮兩村。人口只有數千,民風純樸。難得有人命案子。
兩年前,陳喜與黎家小妾通奸,被黎老二當場抓著,連同小妾一并打死,由于抓奸在床,黎老二判了無罪。這案子當初就有疑點。陳喜一個農夫,怎么勾搭上黎家小妾?不過偏僻地方,雞犬相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陳喜的弟弟這兩年不住喊冤遞狀紙。自已也確實琢磨詳查幾次。人證物證俱在,好端端的陳喜又怎么爬到黎家院子里。就事論事,抓不出黎老二的毛病。
說起黎家,確實是石峨一惡,刁鉆蠻橫。他是當地大戶,不少鄉親都是佃著黎家田地耕種。有說他私下販賣人丁,也有說他勾結著甘肅那邊的馬匪販紅貨。自已也一直留意著,但黎家果真狡猾,同樣抓不著半點證據。他又有個姐姐嫁給灌縣的唐門旁系。自已也忌憚幾分。
怎地這人深夜闖入,就為了問一樁陳年舊案?誰會干這種蠢事?樊順猛地想起一人。不由得膽顫心驚。他那原本要竄出的雙膝再沒力氣,腳尖剛落地,大腿就貼上小腿。他跪倒在地,忙道:“三爺,我……我沒收賄賂。我真沒收賄賂。黎家狡猾,這……沒證據的事不好辦。”
他語音發顫,終于驚醒身旁的小妾,小妾揉著眼起身問:“跟誰說話呢?”
“閉嘴!婊子!”樊順低喝一聲,小妾見到人影,更吃了一驚。縮在床角抓緊棉被。樊順伏低身子,把雙手貼在地上,急忙解釋:“我……我也沒欺壓良善。頂多就……安插小舅子在門派里當侍衛,一年才掙幾兩俸祿。這能勞動您大駕?”
“我知道你查不出證據。”那人道:“我就想跟你說。今晚這事跟陳喜的弟弟沒關系。你別去為難人家。”
什么事?樊順一時沒聽明白,也不敢多問,唯唯諾諾道:“是!是!跟他沒關系,我不會去為難他。”正慶幸方才沒有莽撞。在原先的冷汗上又多嚇出一身冷汗。可是……昆侖共議上發生這么大事。三爺怎還有空閑來這偏僻之地?
那“三爺”站起身來,雖不算矮,但也沒有傳聞中高大。樊順心想:“果然江湖傳言比唱戲的本子還不可信。”一瞥眼,見到月牙桌上多個包袱。樊順還想再問,聽到一聲咕嚕嚕聲響。樊順覺得丟臉,摸摸肚子,不對啊,自已吃過宵夜才睡。不由得抬起頭。
那“三爺”顯得有些尷尬。問了句:“廚房在哪?我想討兩個餅吃,方便不?”
樊順目瞪口呆,忙道:“院子左邊走去,三爺盡管自便。”
那黑影走得遠了。樊順仍楞楞跪在床邊,那小妾從床上爬過來,顫聲問道:“那……那人就是齊三爺?”
樊順默默的點點頭,巍顫顫起身,取了油燈,解開窗下月牙桌上那小布包。
果然是黎老二的人頭呢。
※
李景風餓壞了,川北的路遠比他想象的難走。自已怎么就選了這條路?本以為荒郊野地,至不濟也能打些野味果腹。沒想最后這段路竟是寸草不生的荒地。連打獵都無處著手。遇到饑餓時,路上見著什么蟲子都抓來吃。
都快記不清上次吃飽飯是幾時了。
可不走這條路又能怎么辦?他本打算去江西找回彭小丐的孫子,這回昆侖共議發生這么大事,甘肅戒備嚴重,盤查重重,隴川鎮那條路走不通,更別指望從天水往華山那條。只能沿山而走,往唐門方向去。
不知道三爺怎么了?二爺過世,他定然難過。但要見三爺可不容易。尤其是現在這局勢。他想起昆侖宮上發生的劇變,不由得為這天下大勢擔憂起來。也不知道青城現在的情況怎樣?這里地處偏僻,消息阻塞。他離開昆侖宮后山時,只聽說華山、丐幫、點蒼力主再議,卻被李掌門拒絕。其他的消息,也沒聽到更多。
希望青城不要卷入這場是非。大哥二哥朱大夫都平安。
想起大哥二哥,他還有滿腹疑問要問大哥,包括藏在山腹中的秘洞,那許多藏書,他覺得大哥身上有許多秘密還沒對自已說明白。
還有小妹……
李景風肚子又咕咕響了幾聲。他幾乎要餓昏過去了。
再餓下去連胡思亂想的力氣都沒,等到力竭,他真可能餓死在這荒野。囊中的水早空了,他口干舌燥,從山路上往崖下極力望去,想尋個水源。若運氣好,指望能抓點小魚充饑。
眼睛都餓花。他沒看見水源。卻看到了山腳下有一小片樹林。
李景風喜得像是烙餅已經塞進嘴里,樹林里起碼有點東西吃,最糟也有樹皮。仗著這點希望,平空生出一股力氣,他柱著初衷往著山腳下走去。
結果比他想象的更好,不僅看到樹,他還看到了黍田。有田地的地方就有人,說不定還有村莊。若不是知道附近就有人家,他恨不得把這些未熟的黍都給生吞了。
“救命……”他敲了一間小土屋大門,差點摔倒在門口,用幾近哀求的語氣:“賞點吃的?”他直到開口,才察覺自已的聲音已嘶啞。喉嚨干燥得疼痛。
開門的小伙身材饑瘦,看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屋里的女人喊著:“誰啊?”
“是個外人。”小伙操著濃重的口音回答:“要吃的。”
“家里哪來閑糧?趕他去別處。”里頭的女人喊道。
李景風喊道:“求一碗水也好。”
那小伙道:“水更沒有。”
李景風道:“我有銀兩。”他掏出一小錠碎銀。約莫一錢左右。小伙看到銀子,精神一振,道:“我這只剩兩塊糕。沒有水。”
李景風無奈,只得換了兩塊黍糕囫圇吞下,黍糕黏口,險險將他噎死,下肚后固然充饑,可更加口渴。只得問:“哪有水?”
那小伙指著前方道:你往前邊走去,鎮上有歇息的地方。
連一杯水也舍不得,李景風心下埋怨,但也不惱對方小氣。這大概是十余天來吃得最飽的一餐。于是打起精神,循著那條黃泥小徑走去。總算見著人多的地方。
說是小鎮,比普通村莊大沒多少。估摸著有三百多戶人家吧,多半是土砌的矮屋。上鋪雜草,頗有幾分當初饒刀山寨的模樣。李景風瞧得有些親切。沒想這深山野嶺竟也有這樣規模的村莊。或許是太少外人經過,每個人都在打量著他。還有人特地開門看他。鎮民都相當干瘦,彷佛許久沒吃飽似的,當然也有幾個精壯,看得出日子過得并不容易。問路時居民還會走避,對外人就算說不上戒備,也算不上親近。
原來這兒還有個驛站,那條黃泥小徑就是官道,大概是發布門派命令用。只是如此偏僻,也不知歸唐門轄下哪個門派管著。也因著還有這驛站,驛站旁就有間小店。這貧瘠小鎮上的客棧不會是好地方,店里有客房,但要說有什么菜色,也就黍糕、野菜湯、面皮、大餅這幾樣。
李景風一上桌就要水,又點了兩塊黍糕跟菜湯,那掌柜很訝異有面生的客人,上下瞅著他,李景風從腰間取出了幾錢銀子,讓掌柜免去吃霸王餐的擔憂。那掌柜操著同樣濃重的口音問:“客人打哪來的?”
“北方,甘肅!”李景風回答。
“咱店不賣東西給外人。”那掌柜說。
李景風有些著惱,他又餓又渴,要是沒在這鎮上吃飽喝足,出了鎮只怕不餓死也得渴死。于是問道:“我這一天沒喝水,就算不賣我吃的,討兩杯水喝行嗎?”
掌柜道:“客倌,你要喝水,出了店門往南走,出了鎮有口井,你本事去那打水喝去。”
李景風這下真動了怒,站起身道:“我就討兩杯水,至于這么刁難嗎?”他口干舌燥,大聲說完這句話便不住咳嗽。越咳越發舌干。心想:“就是搶也搶一杯水來喝。”
“桿仔,賣他杯水。”店門口站著一名痀僂老人,身材跟這鎮上其他人一樣細瘦,頭發稀疏,后腦綁條細長辨子,穿件打了許多補丁的麻制長袍,腰間掛個小麻袋。一雙老眼混濁。瞧著約莫六十幾年紀。
那掌柜不情愿地應聲好。老人坐到李景風面前,問道:“壯士打哪來?”
“北方,甘肅。”李景風重又說一次:“我是路客,不是歹人。喝過水,吃飽就走。餐錢酒費一文不少。”
“寧卡鎮上可沒有酒。”老人笑道:“壯士要留多久?”
“馬上就走。”李景風回答,他知道這鎮子不歡迎陌生人。
掌柜的送上一杯水,李景風一口喝盡,這還真連嗓子眼都潤不了,他舔了舔牙齒,又道:“掌柜,來一壺吧。還有黍糕跟菜湯。”說完又把水囊取下,道:“幫我打滿水。再包六塊黍糕帶走。”他估計馬上就要離開,把后面的糧食與水一并準備了。
掌柜的望向老人,老人點點頭,那掌柜的這才下去張羅。老人道:“老頭子不打擾壯士吃飯。這就告辭。”
老人起身拱手行禮,也沒再問別的,逕自離去。
李景風打滿一囊水,雖然那菜湯只有小小一碗,他一口喝下,總算是“水足飯飽”。拍了拍肚皮,舒了口氣,彷佛到這時才活了過來。于是起身問道:“多少銀兩?”
“一共七百五十文!折銀七錢五分。”
福居館吃上四菜一湯都不用這個價,李景風慍道:“掌柜,你這一碗菜湯,八塊黍糕,能收我七百五十文?”他沒想這小鎮看似純樸,竟然還坑殺路客。
掌柜不耐煩指著桌上水杯與水壺:“黍糕八塊八十文,菜湯一碗七十文。那水是算杯,一杯要五十文,你喝了一杯又一壺,折四杯。水囊打滿是八杯。合計十二杯,六百文。你要把水壺的水還我,我少算你四百文就是。”
“一杯水要五十文?”李景風忍不住驚呼出聲,這水價比得上酒價。
“現在寧卡鎮上水就這個價,若不是哈老囑咐,原不想賣給外人。你若不信,去隨便抓個人問問。”
李景風想起方才那老人確實有說“賣他一杯水”,也明白為何一開始那少年不肯給他水。這地方極度缺水,所以水價高昂。可也沒聽說貴成這樣,再說,方才掌柜不是說,出了鎮就有井?
他掏出銀兩,離開武當時謝孤白所贈的銀兩早已所剩無幾。還得留些盤纏,他把那些碎銀撥了撥,猶豫道:“水我不要了,我自個去打。出了鎮,往南走是吧。”
那掌柜取了水囊去。李景風等著他回來,見桌下落著個麻布袋。卻不是方才那老人身上系著那個?他撿起來掂了掂。只覺得里頭的東西約一握大小,圓圓尖尖甚是輕盈。不知道是什么。
那掌柜把個空水壺送回來,李景風問:“方才那老先生住哪?他落了東西在這。我得送還給他。”
“出了門往北走去,過三個巷子右拐。門戶最大的就是。若不知道,就問“北星門”在哪。”
“是在地的門派?”李景風著實看不出來,這樣說來,剛才的攀談也不只是為他解圍,還帶著打探來歷的根由在。
掌柜也懶得與李景風多說,自回到柜臺去。他是鎮上唯一一間客棧的老板,這鳥不拉稀的地方也不會有回頭客。沒必要裝禮貌。李景風取了行李,照他的指示找到北星門。這北星門還算是間院子,不過土砌的圍墻只比李景風高些。遮掩可以,防盜卻難。雙推的大門似乎都帶著點腐朽味。
就算這樣,在這小鎮里也算是氣派了。
李景風敲了門,一名臉色黝黑的漢子推開門,見是生人,狐疑問道:“你誰?”
“我來找哈老。”李景風取出小麻袋:“我是外地人,那位老先生不經意落下東西,特來歸還。”
黝黑漢子上下打量著他,問:“你說哈老?”
“總之是你們家落下的東西,煩請轉達。我把東西還他。”
那哈老從里頭快步走出,像是發覺掉了東西似的。李景風眼尖,從門縫中見到他,忙道:“就是他!”
黝黑漢子轉過頭,問:“哈老,你是不是落東西了?”
哈老聽他這一說,從門后望見李景風,李景風大喜,喊道:“老先生,我給你送東西來了。”
哈老臉色大變,說道:“什么東西?胡說八道!你是什么人,我在鎮上沒見過你。”
這下輪到李景風不解,忙道:“老先生,咱倆才在客棧里見過,你問我哪來的,還讓掌柜賣我一杯水,你忘記了嗎?這才不到半個時辰呢。”
哈老又急又怒,忙道:“瞎說什么,叉出去,哪來的瘋子。”
李景風心下大疑,就算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那衣服上的補丁能都一樣?這還真不能認錯。難道是這老人糊涂了?就算他糊涂了,這便宜可不能占。于是道:“老先生,你不認得我就算了。我這東西還你。你收下就是,看是不是你的。”
哈老罵道:“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收不收!哪來的瘋子,滾出去!再不走,老頭子不客氣了。”又喊道:“把他趕出去。”
李景風忙道:“我東西擱門口。你收去便是。”
那老頭子更是生氣,快步搶上攢了李景風一把。罵道:“北星門是你丟垃圾的地方嗎?滾,快滾,有多遠滾多遠。”
值得發這么大脾氣嗎?李景風心想。忽又聽到一個聲音喊道:“哈老,吵什么?”
說話的是一名中年壯漢,穿一襲藍衫,身材健碩,濃眉細眼,厚唇大嘴。雖然算不上胖,但氣質與鎮上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就是不同。怎么說呢,像是竹林里頭長了株柳樹,一瞧就知道不是一路。
哈老忙回答:“來了個糊涂客,硬說咱們落了東西。要送上門來。”
“什么東西?”藍衫壯漢問道,他說話沒有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李景風隱約察覺不對,這老先生極力隱瞞,難道這麻袋中藏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物?他背過身去,伸手往麻袋中一抓,想知道里頭放著什么東西,這一捏一摸。斜眼一睨。不僅沒有解開疑問,反而更加大惑不解。
麻袋里是個木陀螺。毫無疑問,看著非常普通的木陀螺。
就這木陀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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