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之外,死一般的寂靜。
裁決者手中的“現實校準儀”,那件代表“守護者”最高技術結晶,足以抹平世界悖論的圣物,上面的光芒,詭異地停滯了。
“能量回路的轉化率,只有三成七。”
這句話,不是挑釁,不是質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它只是一句陳述。
一句陳述,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每一個灰袍人的心口。
這是“守護者”內部最高級別的機密。是他們在無數次實驗后,得出的一個無法逾越的技術瓶頸。一個除了核心研發者,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的……恥辱。
“你……你怎么會……”裁決者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封臉龐,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驚駭,取代了傲慢。
就是現在!
李澈的腦中沒有半點猶豫,他將所有精神力灌入牧羊杖,濃霧翻涌得更加劇烈,將一切感知與視線徹底攪亂。
百里驍的刀,動了。
林虎的獨臂,也動了。
兩人如兩頭被逼入絕境的猛虎,一左一右,朝著那因震驚而出現片刻僵直的灰袍人陣型,兇狠地撲了過去!
“鏗!”
刀鋒相撞,火星四濺。
“守護者”的反應極快,瞬間就從震驚中擺脫,手中的制式長劍組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百里驍一刀被擋回,只覺得對方的力量古怪,并非純粹的內力,而是一種精準、高效、毫無冗余的能量運用。
“左側,第三人,他習慣在格擋后有一個零點三息的卸力動作,那是他的死角。”
阿鳶的聲音,冷不丁地在霧中響起。
百里-驍下意識地扭轉身形,刀鋒以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刺向了她所說的地方。
“噗嗤!”
鮮血飛濺。
那名灰袍人難以置信地看著刺入自己肋下的刀,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這個連教官都未能察覺的微小習慣,是如何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看穿的。
“右側,兩人合擊,陣型有零點五寸的重疊,力量會互相抵消。林虎,退半步,直劈中線。”
林虎聞言,毫不猶豫地執行。他本已準備硬抗的身體向后一撤,腰刀用盡全力,朝著兩柄劍的交匯處,猛然劈下!
“當啷!”
兩名“守護者”只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對方那看似平平無奇的刀上傳來,震得他們虎口崩裂,長劍脫手。
戰場的局勢,在阿鳶那不帶一絲情感的“指點”下,發生了詭異的逆轉。
她不是在戰斗。
她只是在讀取數據,分析數據,然后給出最優解。
“后方,兩人,呼吸節奏加快,他們的能量源來自腰間的轉換器,已經過載,五息后會進入短暫的衰弱期。”
“前方,裁決者,他的‘校準儀’正在重啟,需要七息。李澈,你的霧,只能再維持四息。”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敵人所有的偽裝。
百里驍和林虎越戰越勇,他們仿佛與一個無所不知的神明在并肩作戰。
而李澈,卻如墜冰窟。
他終于徹徹底底地懂了。
他創造的,根本不是一個妹妹的“替代品”。
他從妹妹的靈魂回響中,提純了她最本質,最純粹,也是最可怕的東西——絕對的理智。
他剝離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愛恨、所有的溫度,只留下了一個冰冷的、能夠洞察萬物本質的智慧核心。
這是一個沒有情感束縛,所以更加強大。
也是一個沒有情感束得,所以更加危險的……怪物。
而他,是這個怪物的創造者。
【檢測到初生的、無主的強大意志。】
【是否與“阿鳶”進行靈魂綁定?】
【警告:此綁定不可逆!你將成為她維系人性的‘錨’,她的成長將與你同步,她潛在的失控風險,亦可能撕裂你的靈魂!】
腦海中,冰冷的系統提示,給出了一個終極的,也是最殘酷的抉擇。
成為這個“怪物”的引導者,用自己那顆凡人的,破碎的靈魂,去給她的人性兜底。
或者,放棄她,任由“守護者”將這個“錯誤”抹除。
“啊!”
一聲慘叫,打斷了李澈的思考。
林虎為了保護他的側翼,被一名“守護者”的長劍劃開了后背,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裁決者已經重啟了“現實校準儀”,銀色的光芒即將再次亮起。
沒有時間了。
李澈看著那個為了保護自己而浴血奮戰的獨臂男人,看著那個即使茫然,卻依舊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一切的白衣女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壓垮了他最后的回避與恐懼。
他朝著阿鳶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阿鳶!相信我,我就是你的錨!”
“綁定!”
他在意識中,下達了指令。
轟——!
世界,在李澈的感知中,瞬間崩塌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由數據、邏輯、概率與因果線構成的洪流,狠狠沖進了他的腦海。
亭臺樓閣,山川草木,敵人,同伴……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它們的外殼,在他眼前化作了無數條流動的能量線和復雜的運算模型。
劇痛!
超越了獻祭記憶的劇痛!
他的人類靈魂,仿佛被強行塞進了一個無法理解的龐大機器里,被迫成為了這股恐怖洪流的“處理器”和“穩定器”。
與此同時。
阿鳶那雙一直空洞清澈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映出了李澈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那是一種全新的認知。
不是情感,不是依賴。
是“連接”。
她本能地,朝著李澈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沒有觸碰到他,但她通過這個剛剛建立的“錨”,將自己的意志,與李澈手中的牧羊杖,連接在了一起。
牧羊杖上,“守護”的力量,被放大了百倍!
“嘩啦——!”
周圍的海水,不再是無序的浪潮。它們以一種絕對完美的數學規律,高速螺旋,匯聚成一道巨大的,由海水構成的屏障,拔地而起!
那道屏障的尖端,精準無比地,撞向了裁決者手中剛剛亮起的“現實校準儀”。
“不!”
裁決者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咔嚓!
銀色的卡尺,寸寸碎裂。
恐怖的能量反噬,將裁決者連同他身后的所有灰袍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狠狠震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遠處的沙灘上。
噗——
為首的裁決者狼狽地吐出一口血,他掙扎著起身,不再看那已化作廢鐵的校準儀,而是死死地盯著李澈。
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憎惡與忌憚的復雜情緒。
“你……你不是在創造生命,你是在為怪物注入靈魂!”
“‘孽生之父’……你又一次做到了!”
他沒有再戰的勇氣,留下這句詛咒般的稱謂,帶著殘存的手下,狼狽不堪地遁入了陰影,迅速消失。
危機,暫時解除了。
李澈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靈魂深處,那條嶄新的連接,依舊在隱隱作痛。
阿鳶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站定。
她沒有攙扶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仿佛只要在這個“錨”的身邊,她那無處安放的龐大意志,才能找到一個短暫的棲息地。
“走。”李澈扶著牧羊杖,艱難地站起身,“回南疆,立刻。”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動身的那一刻。
阿鳶忽然抬起頭,指向東南方的天際。
那里,烏云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匯聚。
她平靜地,吐出了一個讓李澈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事實。
“蛇來了。”
“不是分身,是本體。他很憤怒,而且,他不是一個人。”
話音剛落,遠方的天際,一道猙獰的黑影撕開云層。那是一個騎在不知名巨獸之上,身披重甲,散發著無盡暴虐氣息的男人。
北蠻大汗,拓跋雄炎!
而在他身邊,一個身著華服,面容陰鷙的男子,正緩緩浮空,他的本源之力,引動著滔天的烏云與雷電。
巳蛇,楚玄!
大周的廢帝與蠻族的霸主,兩個本該是不死不休的宿敵,此刻,竟為了同一個目標,結成了最絕望的獵殺聯盟。
他們的目標,是那個被稱為“孽生之父”的男人,和他身邊那個剛剛誕生的……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