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沒有再追問這股力量的來源,因為他知道,對方不可能告訴他。
對于聰明人而言,點到為止,就已經足夠。
“我孫女心性高傲,但本質不壞。”千道流緩緩說道,“她背負了太多不該她背負的東西。如今有了‘戒律’的幫助,或許是她的一次新生。”
“我希望,你們不要傷害她。”
這句話,既是請求,也是警告。
“我們和她,并非敵人。”陸沉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就好。”千道流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似乎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整個人的氣場都放松了下來。
“夜深了,我就不耽誤幾位休息了。”他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圣女殿下的寢宮,我會派人嚴加看管,保證不會再有不長眼的人去打擾。”
這番話,既是說給陸沉聽,也是說給胡列娜聽。
胡列娜身體一顫,連忙躬身行禮:“多謝大供奉。”
“走吧。”陸沉對著身邊的愛莉希雅和胡列娜兄妹示意。
一行人轉身,向著大廳外走去。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千道流的聲音,又一次從他們身后傳來。
“年輕人。”
陸沉停下腳步,回過頭。
千道流站在大廳中央,月光石的光輝灑在他的身上,讓他那蒼老的身影,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如果有機會,我希望,能和你單獨聊聊。”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后輕輕頷首。
黃金大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那位絕世斗羅的視線。
走出長老殿,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讓胡列娜和邪月混沌的大腦,終于清醒了幾分。
邪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陸沉和愛莉希雅,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敢開口詢問。
今晚發生的事情,對他的沖擊太大了。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
胡列娜則快步走到愛莉希雅的身邊,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眼眶泛紅,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好啦好啦,都結束了。”愛莉希雅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笑著安慰道,“你看,我說過吧,不會有危險的。”
“愛莉姐姐……”胡列娜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你們到底……”
“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陸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她的疑問,“你只需要知道,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胡列娜沉默了。
她看著陸沉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的愛莉希雅,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絲……畏懼。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和愛莉姐姐,或許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一路無話。
當他們重新回到胡列娜的寢宮時,發現這里的守衛,果然已經換了一批。
每一個都氣息沉凝,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魂圣級別以上的強者。
這是大供奉的承諾。
“好了,早點休息吧。”陸沉對著胡列娜兄妹說道,“明天,總決賽就要開始了。”
說完,他便準備帶著愛莉希雅離開。
“等等!”
胡列娜忽然鼓起勇氣,叫住了他們。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
“陸……萊昂公子,愛莉姐姐。”
她鄭重地看著兩人,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知道,你們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我幫不了你們太多,但我……或許可以為你們提供一些,關于我老師的情報。”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的邪月臉色大變,一把拉住她。
“娜娜,你瘋了!”
向外人透露教皇的情報,這可是叛教的大罪!
胡列娜卻甩開了他的手,執拗地看著陸沉。
“老師她……她撫養我長大,我不想背叛她。”
“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深淵,看著武魂殿,被那些野心家拖入戰火。”
“金鱷斗羅今天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一點沒有錯。”
“老師她……真的變了。”
胡列娜的眼中,淚光閃爍。
“她最近,總是一個人去星斗大森林的深處,而且每次回來,身上的氣息都會變得更加陰冷,更加……不像她自己。”
“我不知道她去那里做什么,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把這個告訴你們,不是想背叛老師,我只是……我只是希望,如果你們真的有那種通天的本領,或許……或許可以幫幫她。”
說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低下頭,不再言語。
陸沉和愛莉希雅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胡列娜會在這個時候,主動拋出這樣一個重要的情報。
星斗大森林的深處?
比比東去那里做什么?
陸沉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之前和死之律者的戰斗。
陸沉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的女孩,心中泛起一陣波瀾。
胡列娜的這個情報,可以說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星斗大森林的深處,那正是他和死之律者交戰的核心地帶。
按照常理,那里的崩壞能和律者權能的殘響,應該已經被他和梅比烏斯清理得一干二凈。
比比東去那里,能找到什么?
可聯想到之前侵蝕之律者與比比東那場未知的交易,以及胡列娜此刻的描述,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漸漸浮現在陸沉的心頭。
比比東身上的氣息變得陰冷,更加不像她自己。
這描述,與被崩壞能侵蝕的癥狀,何其相似。
難道說,那片戰場上,還殘留著他們所不知道的東西?
或者,是侵蝕之律者,在比比東的身上,留下了某種“鑰匙”?
“你的情報,很有用。”
陸沉的聲音打破了寢宮內的沉寂。
胡列娜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們,會去調查清楚。”陸沉給出了承諾。
“陸公子……”胡列娜的嘴唇翕動,感激的話語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這個行為,無異于將武魂殿最核心的秘密,拱手送人。
一旦暴露,她將萬劫不復。
可她別無選擇。
一邊是撫養自己長大的老師,一邊是整個武魂殿的未來,她夾在中間,痛苦不堪。
將希望寄托于這兩個深不可測的神秘人身上,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娜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旁的邪月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一把抓住胡列娜的手臂,壓低了聲音怒吼。
“向外人泄露教皇的行蹤,這是叛教!是要被處以極刑的!”
“哥哥!”胡列娜用力甩開他的手,通紅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決絕。
“難道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老師墮入深淵嗎?看著武魂殿被二供奉那樣的野心家掌控,然后被拖入無盡的戰爭嗎?”
“我……”邪月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當然不想。
可是,他們兄妹二人,不過是權力漩渦中的兩葉浮萍,又能做什么?
反抗?
拿什么反抗?
今晚在長老殿的經歷,已經讓他深刻地認識到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掙扎都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哎呀,小月月,不要這么兇嘛?”
愛莉希雅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邪月的肩膀,笑吟吟地說道。
“娜娜可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做出這個決定的。作為哥哥,你應該支持她才對呀。”
“我……”邪月看著愛莉希雅那張純真無邪的笑臉,一肚子的話又被堵了回去。
他現在對這個粉色頭發的女人,情緒復雜到了極點。
是她,將他們兄妹從金鱷斗羅的魔爪下救了出來。
可也是她,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讓他們見識到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無法觸及的世界。
這種巨大的實力差距,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好了。”陸沉轉向胡列娜,語氣平靜。
“今晚的事情,到此為止。你們什么都不知道,我們也沒有來過。”
“大供奉的承諾依然有效,在武魂城內,你們是安全的。”
“至于你老師的事情,交給我們。”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胡列娜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們要小心。”她叮囑道,“星斗大森林的深處,非常危險,就算是封號斗羅,也不敢輕易涉足。”
“放心吧?”愛莉希雅對著她眨了眨眼,“對我們來說,那里就像后花園一樣安全哦。”
說完,她親昵地挽住陸沉的胳膊,兩人轉身,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寢宮之中。
房間里,只剩下胡列娜和邪月兄妹二人。
邪月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表情痛苦。
“完了……全完了……我們把身家性命,都賭在了兩個來歷不明的人身上……”
胡列娜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以及那些如同雕塑般侍立在寢宮周圍的黑影衛士。
她知道,哥哥說的是對的。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老師或許能得救,武魂殿也能避免一場浩劫。
賭輸了,他們兄妹,將死無葬身之地。
“哥哥。”她輕聲開口,聲音卻異常清晰。
“我從不后悔。”
……
離開圣女殿后,陸沉和愛莉希雅并沒有立刻出城。
兩人行走在武魂城寂靜的街道上,周圍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看來,我們的計劃要稍微變動一下了呢。”愛莉希雅偏著頭,粉色的長發隨風輕揚。
“嗯。”陸沉應了一聲。
原本的計劃,是安安穩穩地參加完總決賽,拿到那幾塊魂骨,然后就準備進入虛數空間,著手復活伊甸的事情。
但比比東的異動,像一顆石子,打亂了平靜的湖面。
“侵蝕之律者……她到底想做什么?”陸沉的眉頭微蹙。
將律者的力量,與這個世界的神力相結合?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兩種完全不同體系的力量,強行融合,其結果只會是劇烈的排異反應,最終導致融合者本身徹底崩潰。
“可是,比比東好像真的在這么做哦。”愛莉希雅的語氣也少了幾分平時的輕快。
“胡列娜說,她每次從星斗大森林回來,氣息都會變得更加陰冷,這說明,她確實從那里獲得了‘什么’,并且正在被那‘什么’所改變。”
“所以,我們必須去看看。”陸沉停下腳步,望向星斗大森林的方向。
“總決賽明天就要開始了,我們現在過去,來得及嗎?”愛莉希雅問道。
“來得及。”陸沉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以我們的速度,天亮之前,足夠一個來回。”
“那就出發吧?”愛莉希雅的臉上又恢復了燦爛的笑容。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個叫比比東的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已經化作兩道流光,沖天而起,瞬間消失在了武魂城的夜幕之中。
他們的速度快到了極致,甚至沒有驚動城墻上的任何一名守衛。
高空之上,氣流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呼嘯。
陸沉的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輝,那是空間權能發動的跡象,將所有阻力排斥在外。
“說起來,陸沉。”愛莉希雅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千道流最后看你的那個表情,好像很有趣呢。他好像……很期待你能做些什么。”
“他只是在自己的孫女身上,下了一場賭注而已。”陸沉淡淡地回應。
“他希望我能徹底解決掉千仞雪的心魔,也就是比比東。這樣,千仞雪的神考之路,就會一片坦途。”
“所以,他今晚才會那么輕易地放過我們,甚至給了我們承諾。”
“真是個精明的‘爺爺’呀。”愛莉希雅感嘆道。
“為了自己的孫女,連自己弟弟被當面羞辱,都能忍下來。”
“他不是忍,他是分得清主次。”陸沉糾正道。
“對一個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來說,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有實際的利益,才是永恒的。”
“那我們,要不要順水推舟,幫他這個忙呢?”愛莉希雅笑嘻嘻地問。
陸沉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已經投向了下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墨綠色林海。
星斗大森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