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沒動，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因這番話而挑動分毫。
他依舊是那個平靜的闖入者，慢條斯理地撕開油膩的紙袋，
在顧志遠(yuǎn)瀕臨崩潰的注視下，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垃圾屋里格外刺耳。
顧志遠(yuǎn)看著江辭。
那個光芒萬丈的年輕影帝，正站在一堆腐爛的垃圾中央，面無表情地咀嚼著一根最廉價的油條。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他不像身處一個失敗者的狗窩，
而是站在自家窗明幾凈的廚房里，享受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
這副姿態(tài)，緊緊扼住了顧志遠(yuǎn)的喉嚨，比任何憐憫都更讓他難堪。
江辭吃得很慢，吃完一整根油條，還抽出紙巾，仔細(xì)擦拭手指。
做完這一切，他的視線才從紙袋上挪開，在這間破屋里隨意地掃視。
最終，目光定格在角落一個積滿灰塵的衣架上。
那里掛著一件西裝。
一件款式老舊、顏色發(fā)黃的廉價西裝，
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膀的版型寬大得可笑。
那是顧志遠(yuǎn)十年前，去領(lǐng)他人生唯一一個獎杯時，穿過的戰(zhàn)袍。
在批發(fā)市場，砍了半天價才買下的。
顧志遠(yuǎn)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他塵封在記憶最深處，不愿再觸碰的，最后一點體面。
在顧志遠(yuǎn)驚愕的注視中，江辭走了過去。
他脫下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沖鋒衣，隨手丟在旁邊的雜物堆上。
然后，伸出手，將那件充滿霉味與塵土的舊西裝，取了下來。
“你干什么！”顧志遠(yuǎn)下意識地低吼，嗓音干澀。
江辭不予理會。
他把那件寬大的舊西裝，套在了自已身上。
衣服極其不合身。
他沒有立刻開始表演，
閉上了眼。
一秒，兩秒。
當(dāng)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清澈的眸子已經(jīng)蒙上了一層生活的塵埃。
緊接著，他原本挺拔的背脊，才被無形的重?fù)?dān)壓垮了似的，
緩緩塌了下去，微微佝僂。
他的重心向下墜，雙膝不自覺地微屈，現(xiàn)出一種長期站立導(dǎo)致的疲憊姿態(tài)。
那張干凈的臉上，清亮的光彩立刻褪去，換上了一種拼命擠出來的討好神色。
他不再是影帝江辭。
他是陳三。
是每一個在底層為了一個機會，把尊嚴(yán)踩進(jìn)泥里的小人物。
顧志遠(yuǎn)呆立原地，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江辭，一時失語。
江辭沒有看他。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他用力擠出諂媚的笑容，
搓著手，不停地點頭哈腰，
笨拙地整理著那根本不合身的西裝領(lǐng)子，動作滑稽又可笑。
“王導(dǎo)，王導(dǎo)您看……我……我行嗎？”
他的嗓音都變了，帶著祈求，和生怕被拒絕的顫抖。
“就一句詞，真的，就一句。我不要錢，您給個盒飯就行……”
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拭額角并不存在的汗，
笑容擠得更深，臉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顧志遠(yuǎn)看著他，呼吸停滯。
這一幕，太熟悉了。
正是劇本里，陳三為爭取一個有臺詞的角色，在副導(dǎo)演面前卑微乞求的場景。
可江辭演出來的，比文字描述的，要殘忍一百倍。
那種把自尊撕碎了捧給別人，還生怕對方嫌棄的卑微感，
讓這間小屋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抑。
就在這時。
江辭對著空氣的表演，猛地一頓。
他的頭，毫無征兆地向旁邊用力一偏。
像是真的被人狠狠扇了一記耳光。
屋里異常安靜。
顧志遠(yuǎn)心頭一緊。
他看見，江辭臉上的笑容只僵硬了一秒。
隨即，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重新被擠了出來。
江辭慢慢把頭轉(zhuǎn)回來，甚至主動把另一邊臉湊過去。
“導(dǎo)演。”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輕，還要卑微。
“您消消氣。”
“這邊臉，光線好，您打這邊響亮。”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入他的腦海。
他的大腦“嗡”的一聲，炸成空白。
這不是劇本里的臺詞！
這是他自已的記憶！
五年前，在那個飯局上，為了拉投資，
被那個胖得流油的制片人當(dāng)眾羞辱時，親身經(jīng)歷過的事情。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
那是他埋在心底，爛在肚子里的傷疤。
此刻，卻被江辭用一種平靜到殘忍的方式，
活生生挖了出來展現(xiàn)在他面前。
顧志遠(yuǎn)渾身一顫。
他看著江辭那張“看似在笑，實則在流血”的臉，
感覺自已的靈魂被人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一刻，顧志遠(yuǎn)終于看懂了，江辭演的哪里是陳三，
他演的分明就是那個早已被自已親手埋葬的、失敗的理想主義者——顧志遠(yuǎn)！
表演結(jié)束。
江辭收起了那副卑微到塵埃里的姿態(tài)，直起佝僂的背，
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渾濁與畏縮，煙消云散。
他又變回了那個平靜的年輕人。
顧志遠(yuǎn)顫抖著抱住頭，肩膀劇烈聳動，
壓抑的嗚咽從指縫中溢出。
就在這時，一道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滿屋的壓抑。
是江辭的。
顧志遠(yuǎn)僵住了，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看向江辭。
江辭卻看也沒看手機，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然后伸手，在屏幕上輕輕一劃，按下了靜音。
他顫抖著手，在滿是煙頭的地上摸索，最后撿起一支不知被誰踩斷了半截的鉛筆。
他撲到桌前，抓起那份皺巴巴的劇本。
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選定的導(dǎo)演那一欄，狠狠地，畫下了一個圓圈。
“拍！”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顧志遠(yuǎn)的喉嚨里迸發(fā)，
沙啞、絕望，又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老子要把這該死的世道，拍給他們看！”
那嘶吼在逼仄的房間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顧志遠(yuǎn)吼完，粗重地喘息著。
江辭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那股瘋狂的勁頭稍稍平復(fù)，眼神重新聚焦，
才不緊不慢地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未接來電，回?fù)芰诉^去。
電話那頭，林晚近乎崩潰的嗓音就從聽筒里炸開：
“江辭！你瘋了嗎？網(wǎng)上有人爆料你在那個顧志遠(yuǎn)小區(qū)，現(xiàn)在狗仔把樓道都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