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把手機拿開半米,等林晚的咆哮聲浪過去,才重新貼回耳邊。
他平靜地掃了一眼門外,對著電話那頭說:
“晚姐,小點聲,會吵到鄰居。”
說完,他掛了電話。
不出十分鐘,顧志遠家那扇破敗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擂得山響。
林晚好不容易擠開樓道的狗仔,
當她沖進這間堪比垃圾填埋場的屋子時,
那個胡子拉碴、形容憔悴的男人,
和那個本該在頂奢套房里享受生活的頂流影帝,
正并排蹲在地上。
兩人人手一個泡面桶,正旁若無人地呼嚕著面條。
熱氣氤氳,場面詭異地和諧。
林晚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黑,
靠著門框才沒讓自已當場爆發。
江辭看到她,還頗為體貼地從旁邊的泡面箱里拿起一桶,朝她晃了晃。
“晚姐,紅燒牛肉的,要嗎?”
林晚扶著門框,連續吸了好幾口氣,
才勉強壓下心頭那股要把江辭腦子撬開看看的沖動。
她覺得自已早晚要被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祖宗氣出心梗。
顧志遠放下了泡面桶。
他已經徹底冷靜,先前那股被現實壓垮的頹唐一掃而空。
他站起身,從一堆廢稿紙下抽出一份手寫的文件,遞到林晚面前。
林晚狐疑地接過,低頭一看,眼神一凜。
那是一份合同,更像是一份“賣身契”。
甲方:星火傳媒。
乙方:顧志遠。
條款簡單粗暴到駭人聽聞。
“乙方顧志遠自愿執導《龍套之王》,不收取任何導演片酬?!?/p>
“乙方承諾放棄影片所有票房分紅及未來獎項可能產生的獎金?!?/p>
“乙方唯一要求:保留影片最終剪輯權。若甲方干涉,合同即刻作廢?!?/p>
林晚見過無數苛刻的條款,卻從沒見過有人給自已簽這種霸王合同。
這哪里是合同,這分明是一個賭徒壓上身家性命的絕筆信。
“你……”林晚想說什么,卻感覺喉嚨發干。
江辭走了過來,從林晚手中抽走那份合同,
看都沒看,直接翻到乙方簽名處,指著顧志遠那三個字,
又把筆遞到林晚面前,目光不容置喙:
“晚姐,簽。回去再蓋個公章,他是我們的人了?!?/p>
“合作愉快,顧導。”
顧志遠凝視著那兩個字,沉默良久。
而后,他沖進了那間墻皮剝落的逼仄洗手間。
很快,里面傳來老式剃須刀刮擦皮膚的聲響和“咔嚓”聲。
幾分鐘后,門開了。
顧志遠走了出來。
胡子刮凈了,油膩的長發也剪短了。
當他從陰影里走出,雖然依舊瘦削,但身形筆挺,下頜緊繃,
整個人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林晚看著這個脫胎換骨的男人,竟有些恍惚。
當天下午,星火傳媒的官方微博發布了一條石破天驚的動態。
“星火傳媒全新力作,喜劇電影《龍套之王》,即將啟動。導演:顧志遠,領銜主演:江辭?!?/p>
沒有海報預熱。
只有一張黑底白字的圖片,上面是兩個名字。
一個是光芒萬丈的新晉影帝。
另一個是被行業遺忘多年的票房毒藥。
消息一出,江辭的微博評論區與相關話題被引爆。
熱搜榜被一連串黑色的“爆”字血洗。
#江辭被下降頭#
#史上最強爛片預定#
#悲情影帝自毀長城#
#顧志遠滾出電影圈#
全網都瘋了。
江辭的粉絲認定自家偶像是被星火傳媒和過氣導演聯手吸血。
路人滿是嘲諷,覺得江辭紅了就飄,開始玩起普通人看不懂的行為藝術。
“江辭的選擇,是他從神壇走向深淵的第一步,也是最快的一步?!?/p>
“一個悲劇演員去演喜劇,本身就是一場悲劇。更何況,掌舵的還是顧志遠。”
那位曾在綜藝拍攝地堵截過江辭的李總,更是在個人微博上公開發聲,配圖是他在游艇上舉杯的照片。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分得清藝術和自殺?!?/p>
“讓顧志遠導戲?這筆錢我還不如扔進海里,至少還能聽個響?!?/p>
這條微博被瘋狂轉發,成了壓垮投資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火傳媒,會議室。
林晚掛斷最后一通撤資電話,把手機重重拍在桌上。
她環視一周,看著一言不發的顧志遠和正低頭研究劇本的江辭,
胸中的憋悶與怒火幾欲噴薄。
她心里也慌,慌得要命。
可當她對上江辭那依舊平靜篤定的目光時,
所有慌亂登時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取代。
“不投就不投!”
林晚咬著牙,一拍桌子,臉頰因激動而泛紅。
“沒錢就自已投!老娘砸錢也要把這部戲拍出來!我就不信了,這口氣我今天非爭回來不可!”
三天后,《龍套之王》的首次正式籌備會,在星火傳媒最小的會議室里召開。
參會者三人。
顧志遠拿出了他熬了兩個通宵畫出的分鏡草圖,厚厚一疊。
林晚翻開第一頁,就感覺頭皮發麻。
那畫風詭異、壓抑。
一個特寫,主角“陳三”的臉被一只大腳踩在泥里,嘴角溢出泥水,手指無力地摳著地面。
下一個鏡頭,陳三被吊在半空當人肉沙包,臉上是麻木的笑。
林晚翻頁的手指都在發僵,她合上分鏡本,抬眼緊盯著顧志遠:
“顧導,我得提醒你一下,我們立項的,是一部喜??!不是什么黑暗人性實錄!”
顧志遠沒說話,只是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場景。
畫面里,陳三在片場被狗追,慌不擇路,一頭撞在道具墻上,墻塌了,把他埋在下面。
“這里不符合電影的基調?!苯o看著分鏡,突然開口,“《龍套之王》的劇本,其實是披著喜劇外皮的悲劇。”
“只是被墻砸,沖擊力不夠。他應該在被狗追的時候,先踩到一根香蕉皮?!苯o的手指在桌上比劃著。
“摔倒的動作要有節奏感,一節節散架,最后臉著地,滑行三米,親吻在狗屎上。”
顧志遠聽完,原本黯淡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他拿起筆迅速修改草圖,嘴里念念有詞:“對!然后狗沖過來,不是咬他,是舔他的臉!陳三還得對狗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
“不夠?!苯o搖頭,“狗舔完,他掙扎爬起,對著鏡頭說臺詞:‘謝謝啊,哥們兒,還給拋光’。說完,一顆鳥屎正好掉進他張開的嘴里?!?/p>
“好!”顧志遠一拍大腿,“然后他不能吐,得咽下去!還得對著天空豎個大拇指!這才是小人物的堅韌!”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著各種“花式慘死”的搞笑演法,氣氛熱烈到詭異。
林晚坐在一旁,太陽穴突突直跳。
作為《龍套之王》的“親媽”編劇,
她一半靈魂在尖叫:“住手!你們在把我的溫情喜劇改成什么鬼東西!”,
另一半靈魂,卻又被這兩個瘋子碰撞出的、那種極致病態的幽默火花,燙得頭皮發麻。
就在兩人討論到“陳三如何被群演當成肉墊反復踩踏還能保持微笑”時,林晚終于受不了了。
她“啪”的一聲,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打斷了兩人的瘋狂。
那是一份預算表。
林晚指著上面一個鮮紅的赤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兩位天才,先停一下?!?/p>
“就算顧導零片酬,江辭零片酬,但場景、設備、后期、群演……所有費用加起來,”
“我們至少還有三千萬的資金缺口?!?/p>
“公司因為你之前爆火,剛簽了一批新人,流動資金全套進去了,根本填不上這個窟窿。”
江辭看著預算表上那個刺眼的赤字,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林晚,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晚姐,我的片酬,也可以不要。如果還不夠,我之前接的代言費,也可以全部投進來。”
林晚搖了搖頭,“這不是靠我們三個人掏空口袋就能解決的問題?!?/p>
她看著兩人,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案易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