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江辭站在三單元的樓道口,跺了跺腳。
軍大衣的下擺沉甸甸地墜著雪泥。
這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出意外地又壞了。
這種老式家屬樓的聲控燈,好比薛定諤的貓,
你永遠不知道它是在這一秒亮,還是在你摔個狗吃屎之后亮。
江辭沒敢太用力跺腳,大過年的,擾人清夢不厚道。
樓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充斥著一股陳年霉味和誰家燉肉留下的余香。
江辭順著墻根往上摸。
一樓,平安無事。
二樓,那個堆滿雜物的拐角讓他磕了一下膝蓋,但他咬牙忍住了,沒吭聲。
到了二樓半的轉角平臺。
江辭正準備一口氣沖上三樓,心臟猛地一縮。
在他家門口,三樓的那個緩步臺上,蹲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披頭散發(fā),縮成一團,臉上一片慘白中透著幽幽的藍光。
藍光映照下,那張臉時不時地抽動。
江辭頭皮一炸,差點把手里的紅富士當手雷扔出去。
大除夕的,撞鬼了?
還是個正在刷手機的現代鬼?
就在這時,那個“鬼影”吸溜了一下鼻子,
發(fā)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嗚咽,手指在發(fā)光的屏幕上瘋狂戳動,嘴里還念念有詞。
“嗚嗚嗚……哥哥太慘了……那幫黑子沒有心……”
“誰敢說這節(jié)目不好看……老娘噴死你……嗚嗚……”
江辭:“……”
這聲音,怎么聽著有點耳熟?
他往前湊了一步。
那個“鬼影”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警覺性極高。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剎那,藍光突然熄滅,
“鬼影”猛地抬起頭,一聲尖叫卡在了喉嚨口——
“是我?!?/p>
江辭壓低嗓門,語速極快地截斷了施法。
借著樓道窗外透進來的那點雪光,兩人大眼瞪小眼。
那是住他對門的李莉。
這姑娘穿著一身毛絨絨的連體睡衣,帽子上還頂著兩只兔子耳朵,
她正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亂糟糟的頭發(fā),沾滿雪渣的眉毛,那件破舊的軍大衣,
還有腋下夾著的兩掛……土掉渣的大地紅鞭炮。
李莉的腦子卡殼了。
上一秒,她還在微博超話里,
對著江辭那張穿著破棉襖也難掩絕世容顏的劇照,
瘋狂輸出彩虹屁,哭喊著“哥哥好絕”、“破碎感的神”。
下一秒,正主就以這種極具沖擊力的方式,實實在在地蹲在了她面前。
李莉張大了嘴巴,視線在手機屏幕上那個凄美的江辭,
和眼前這個像是剛去鄉(xiāng)下偷雞回來的江辭之間,來回切換。
“辭……辭哥?”李莉的聲音都在抖。
“嗯,是我。”江辭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蹲著練功呢?”
“我……我家信號不好,這塊兒網快……”李莉下意識地解釋,
隨即反應過來,站起身,“天啊!辭哥你真的回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興奮正在戰(zhàn)勝震驚。
“噓——”
江辭眼疾手快,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把腋下的鞭炮換只手夾著,費勁地騰出一只手,
伸進那箱已經拆封的紅富士里。
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
他在大衣上隨意蹭了蹭,直接塞進了李莉手里。
“封口費?!?/p>
江辭指了指自家的大門,又指了指李莉的嘴,眼神誠懇:
“別喊,我想給我媽個驚喜。這身行頭……你也別往外說,給我留點面子?!?/p>
李莉抱著那個大蘋果,看著近在咫尺的江辭。
雖然造作了點,雖然土了點。
但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樓道里,亮得嚇人。
和春晚舞臺上那個看一眼就讓人想哭的目光,一模一樣。
李莉用力點了點頭,把蘋果緊緊抱在懷里。
“快回去睡吧,外頭冷?!?/p>
江辭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那扇熟悉的防盜門。
李莉沒走。
她咬著嘴唇,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在門口停下。
她突然覺得,比起電視里那個遙不可及的影帝,
眼前這個會給她塞蘋果、怕吵醒鄰居的“流浪漢”,
好像更值得她在那幫黑子面前戰(zhàn)斗通宵。
江辭站在門口。
他把東西輕輕放在腳邊,手伸進大衣內兜,摸到了鑰匙。
此時此刻,他的心跳竟然比在春晚候場時還要快。
江辭捏著鑰匙,手指有些僵硬。
他把鑰匙對準鎖孔,正準備往里插——
動作停住了。
在那扇墨綠色的防盜門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不了。
門,沒鎖。
那是留給他的。
江辭的手懸在半空,鼻子猛地一酸,
那種酸澀感順著鼻腔直沖眼眶,比剛才那股子冷風還要勁大。
什么驚喜,什么突襲。
在這一刻都顯得多余。
楚虹女士早就用這一道門縫,把他那點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把鑰匙重新揣回兜里。
伸手,輕輕抵住門板,用力推開。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檀香、炸丸子的油香,撲面而來。
那是家的味道。
江辭反手關上門。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而柔和。
電視還開著,畫面正在重播春晚的歌舞節(jié)目,但被細心地調成了靜音。
一群穿著亮片裙子的演員在屏幕里無聲地蹦跳,顯得有些滑稽。
沙發(fā)上,一團身影歪在那兒。
楚虹身上蓋著那條用了十幾年的格子毛毯,半個身子陷在沙發(fā)里,手里還緊緊攥著手機。
她睡著了,呼吸綿長,但眉頭微蹙,
像是夢里還有什么心事沒放下。
江辭沒有第一時間走過去。
他輕手輕腳地把年貨放在玄關,脫掉鞋,踩著襪子走進客廳。
他徑直走向了客廳角落的那個五斗柜。
那里擺著父親的照片。
照片前的玻璃杯里,二鍋頭的酒液還是滿的。
旁邊,放著一個小碗。
碗里盛著一個餃子。
因為放得太久,餃子皮已經干裂。
江辭看著那個餃子,又看了看照片里笑得一臉憨厚的老爹。
他在舞臺上,對著空氣演了一遍。
現在,生活把劇本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江辭伸出手,捻起那個早就涼透了的餃子。
硬,涼,甚至有點硌牙。
但他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真香。
吃完餃子,江辭走到沙發(fā)邊,單膝跪在地毯上。
他看著母親那張明顯多了幾道皺紋的臉,
眼底的青黑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眼。
毛毯滑落了一半,露出穿著居家服的肩膀。
江辭伸出手,小心捏住毛毯的一角,想幫她往上拉一拉。
指尖剛碰到毛毯,楚虹卻像是有感應一般,猛地顫了一下。
她并沒有完全醒透,處于一種半夢半醒的恍惚中。
眼前那個穿著舊軍大衣、渾身帶著寒氣的模糊身影,
與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重疊了。
楚虹的眼角頓時濕潤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
抓住了江辭那只冰涼的手。
一縷從未在兒子面前展露過的脆弱和委屈。
“老江……?”
這一聲極輕的呢喃,狠狠砸在了江辭的心口。
任由母親手掌緊緊包裹著手指。
過了幾秒。
楚虹眼里的迷霧逐漸散去,焦距重新匯聚。
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年輕,英俊,雖然穿著和丈夫一樣的破大衣,
但那是她的兒子。
那個常年獨自支撐家庭的堅韌女人,眨眼間就把那份失態(tài)收了回去。
她并沒有松開手,反而在江辭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種熟悉帶著點嫌棄,
又藏著無限心疼的語氣,在這個深夜里響了起來。
“這大衣不夠厚?!?/p>
她坐起身,順手摸了摸江辭那被凍得通紅的耳朵,
輕描淡寫地接上了那個沒做完的夢。
“你看你,還是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