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虹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她松開江辭冰涼的手,起身,掀開格子毛毯。
徑直走向廚房。
“媽,別忙了,我吃過……”
江辭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廚房里傳來擰開煤氣灶的聲音,藍色的火焰跳動,映照著楚虹平靜的側臉。
“那是京都的餃子,春晚給的。”楚虹一邊熟練地從面袋里舀面,
一邊開口,“那是給全國人民吃的。這碗,是給你的。”
不到十分鐘。
一碗冒著白氣的肉絲面端到了江辭面前。
細長的面條,切得整齊的瘦肉絲,上面還臥著兩個邊角微焦、心兒還是流心的荷包蛋。
旁邊,是一小盤肉皮凍。
江辭在那張搖晃的舊木桌旁坐下,抓起竹筷,再也沒有什么影帝的風度。
他低著頭,大口地吸溜著面條,熱氣擋住了他的眼睛。
楚虹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她的目光掠過那件軍大衣,眼神微顫。
江辭一邊咽下最后一口湯,一邊伸手在軍大衣那個內口袋里掏了掏。
“啪。”
一張銀行卡被他拍在桌上。
江辭抹了一把嘴,故意壓低嗓門,露出一種“老子在外面發了大財”的嘚瑟樣:
“媽,這卡你收著。密碼我生日。”
楚虹盯著那張卡看了兩秒。
“收著吧。”楚虹站起身,伸手去拉江辭的大衣,“脫下來,我看看那個口子。”
“哎,媽,不用,這是道具,回頭得還……”
“脫了。”
江辭啞火了。
在全網幾億觀眾面前他能泰然自若,
在馮剛面前他敢拍桌子,但在楚虹女士的注視下,
他只能乖乖就范。
楚虹接過大衣,走到五斗柜旁,從針線盒里摸出老花鏡和針線。
她對著燈光引線,指尖在那個因特寫鏡頭而故意磨損的破洞上輕輕摩挲。
在她眼里,這是她兒子在外面受委屈、吃冷風的鐵證。
“以后別接這種衣服穿了。”楚虹低著頭,針尖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光,“咱家不缺那兩掛鞭炮錢。”
江辭張了張嘴,心底泛起無力感。
他想解釋他在春晚到底造成了多大的轟動,想解釋他現在的出場費已經是個天文數字。
但他看著母親一針一線縫補破洞的樣子,
突然覺得,
那些東西在這一碗肉絲面前,輕得像根羽毛。
他站起身,走到臥室,一頭栽進了那張鋪著藍格子床單的硬板床上。
被窩里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合上眼,秒睡。
……
次日,正月初一。
江辭是被一陣鞭炮聲驚醒。
枕頭邊的手機,屏幕瘋狂閃爍,幾十個未接來電,全是林晚。
他劃開屏幕,林晚那冷靜中透著癲狂的聲音炸響。
“江辭,你火了。不,你是炸了。”
江辭揉著亂糟糟的頭發,還沒回過神:“晚姐,大年初一,咱能說點吉利的嗎?”
“這就是最吉利的事。”林晚在那頭,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鍵盤敲擊聲,
“《潛伏者》提檔了。借著昨晚《歸來》的熱度,制片方跟院線那邊連夜拍板,提檔到今天上午十點,全國首映。”
“提檔?”江辭心里咯噔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晚繼續道:
“現在的輿論勢頭完全失控了。全國觀眾都在找那個‘消失的江辭’。”
“他們覺得你昨晚演得太心碎了,急需一部電影來‘治愈’一下。”
“宣發那邊連夜改了宣傳語,主打一個‘春晚感動中國后,江辭再塑銀幕催淚彈’。”
“催淚彈?”
江辭整個人都清醒了,眼前浮現出沈清源在審訊室里,一邊哼著兒歌一邊剝開目標肋骨的畫面。
“晚姐……你沒跟宣發說,沈清源是個什么樣的人嗎?”
“說了。但現在的觀眾只認江辭。”
“他們覺得,你能演好那個等媽回家的兒子,就能演好一個深情執著的特工。”
電話掛斷。
“砰砰砰!”
門口傳來歡快的敲門聲。
“楚阿姨!辭哥!新年快樂!”
是李莉。
少女穿著一件粉色的新羽絨服,扎著利落的高馬尾,手里晃著三張電影票,眼睛冒光。
“辭哥!快起來!我搶到了縣影院最早的一場票!”
她興奮得在原地打轉,聲音隔著門縫都能傳出三層樓遠:
“全網都在刷《潛伏者》!說這是今年最感人的諜戰大片,你是里面的‘沈清源’,是那個守護信仰的‘白月光’!”
江辭看著李莉那雙寫滿了“純潔愿望”的眼睛,又看了看從廚房走出來,眼里帶著隱約期待的楚虹。
他知道,這時候說“沈清源其實是個變態”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能全副武裝,戴上黑口罩,扣上棒球帽,跟著這一老一少走出了家門。
縣城的電影院只有三個廳,規模不大,但此刻卻擠得水泄不通。
大廳最顯眼的位置,掛著《潛伏者》的巨幅海報。
江辭的名字被放大加粗,印在最中央。
宣傳語紅得刺眼:【江辭:這個春節,請準備好紙巾,看他如何再次撕裂你的心!】
人群里,幾個剛買完票的女生還在小聲議論。
“昨晚看春晚我哭濕了一包紙,今天肯定也得哭。”
“那是,江辭演的角色,哪次不讓人心碎啊?”
江辭聽著這些討論,只覺得后背發涼。
三人入座,影院里座無虛席。
燈光熄滅。
龍標亮起。
江辭坐在母親和李莉中間,悄悄往下滑了滑身體,
試圖把自已的老臉藏進陰影里。
大銀幕上,特寫鏡頭推進。
一個身穿裁剪得體的西裝,手戴白色真絲手套的男人,
正背對著觀眾,優雅地切著一盤半生不熟的牛排。
“這就是辭哥演的沈清源吧?好帥啊……”李莉抓緊了手中的爆米花,喃喃自語。
銀幕上的男人回過頭。
一張斯文至極,也冷漠至極的臉。
他對著那個渾身是血的階下囚,微笑著。
“別緊張。”
男人開口,聲音溫潤。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像你說的那么硬。”
隨即,他舉起了一把極薄的手術刀。
江辭閉上眼。
這波,可能真的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