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銀幕上,光影拉長。
那個吻,突兀而至,是宿命的必然。
阿離的唇,是撞上夜宸的。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個吻。
沒有偶像劇里旋轉上升的唯美,也沒有曖昧氤氳的粉色濾鏡。
在高清的鏡頭語言下,觀眾能清晰看到雙唇碰撞時,
那種試圖將對方融入骨血的絕望與瘋狂。
蘇清影飾演的阿離,臉上淚痕斑駁,吻得毫無章法。
而被釘在樹上的夜宸,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了無生氣。
除了——
那一滴淚。
導演張謀一,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將那個特寫鏡頭,毫無保留地剪了進去。
就在阿離吻上去的剎那,夜宸那早已失去意識的眼角,極其緩慢地溢出一滴清淚。
晶瑩的液體沿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最終,悄無聲息地沒入兩人緊貼的唇齒之間。
影廳內一片安靜。
那些原本備好了筆記本,準備記下“強行煽情”“工業糖精”等毒辣評語的影評人,喉嚨發緊。
老周的眼睛盯在銀幕上。
他自詡閱片無數,見過為欲望、為甜蜜、為時長的各種吻戲。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吻。
這是瀕死前的求救。
亦是永世前的訣別。
老周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他下意識張嘴,喉嚨里卻只發出意義不明的“咯咯”聲。
而在現實的黑暗中。
江辭依舊保持著慵懶的坐姿,只是稍稍偏過頭,瞥了一眼身側。
蘇清影的頭垂得很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銀幕的微光映出她泛紅的耳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右手抓著江辭的襯衫袖口,指甲隔著布料掐進他小臂。
疼。
但這位影后顯然已無暇顧及其他,她現在只是一個目睹自已銀幕初吻被五百人公開處刑的社死當事人。
“嘶……”江辭輕抽一口涼氣,身體微微后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蘇老師,該松手了,不然肉要掉了。”
蘇清影轉頭看他,帶著慌亂。
她眼底水光未散,帶著阿離的破碎,還有被抓包的羞憤。
江辭沒再多言,只是挑了挑眉,將視線重新投向銀幕。
若非系統面板上瘋狂滾動的數值,他看上去確實像個事不關已的局外人。
【檢測到強烈情感波動!】
【心碎值 +288!】
【心碎值 +388!】
【心碎值 +128!】
……
銀幕上,畫面陡轉。
絕望的吻并未持續太久,靈汐亡魂的力量強行介入。
阿離的身體被一股無形巨力向后拖拽。
“不——!”
蘇清影沙啞的嘶吼,是獻給角色的絕唱。
她拼命伸出手,指尖死死勾住夜宸垂落的衣袖。
那是她與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連接。
拖拽力在加大。
阿離的指甲崩裂,血色與紅色衣料混在一處,再也分不清。
“嗤——”
一聲刺耳的裂帛聲,通過頂級的環繞音響,像一把鈍鋸,狠狠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衣袖,斷了。
阿離重重摔倒,手里只攥著那半截斷裂的紅布。
她呆滯地看著掌心的碎布。
也就在這一刻,影廳內被強行壓抑的沉默,終于崩盤。
“嗚……”
第一聲無法抑制的抽泣,從后排角落傳來。
緊接著,吸鼻子的聲音、壓抑的哽咽、翻找背包的窸窣聲,此起彼伏。
先前那個滿臉橫肉的花臂大哥,此刻正把臉深深埋進自已的皮夾克領口,寬厚的肩膀劇烈聳動。
老周徹底繃不住了。
眼淚這東西,有時候比本能更不講道理。
他反復告誡自已:這是套路!是煽情!是陷阱!
可毫無作用。
當他看到夜宸孤零零地被釘在樹上,阿離攥著斷袖被光門吞噬時,
一種莫名酸楚,沖垮了他的淚腺。
視線模糊一片。
該死!
他慌亂抬手,摸到了一手濕熱,連忙去尋江辭給他的那包紙巾。
一個小時前,他還對這包兩塊錢的玩意兒嗤之以鼻。
而現在,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要是讓同行看到他哭成這樣,他“毒舌閻王”的臉面何存?
然而,當他的手摸向扶手時——空空如也。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轉頭,只見右側那個年輕的黑粉頭子,
正毫無形象地把那包本屬于他的紙巾撕開,抓出一大把糊在臉上,邊哭邊罵:
“江辭你大爺的……為什么要斷袖子……為什么……”
老周:“……”
那一刻,他腦中只回蕩著江辭開場前的那句話。
——“這東西在你手里,能炒到兩百。”
兩百?
老周現在愿意出五百!
他顫抖著手,剛想從那黑粉手里搶回一張。
一張潔白的紙巾,卻遞到了他的面前。
老周一愣,順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看去。
江辭依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包剛拆開的備用紙巾,神色平靜。
“五百,記賬。”
江辭淡淡吐出四個字,將紙巾塞進老周手里,又抽出一張遞給旁邊眼眶通紅的蘇清影。
蘇清影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后,把頭埋得更低了。
大銀幕上,劇情推進到張謀一最得意的“視覺陷阱”。
畫面一分為二。
左邊,是現代,阿離跪在古槐樹下,手握玉佩,無聲垂淚。
右邊,是古代,全妖化的夜宸蜷在御神樹下,忍受著妖力反噬的劇痛,在泥濘中掙扎。
兩個時空,兩棵樹,相隔千年,物是人非。
但在張謀一精妙的調度下,兩個畫面完美重疊。
阿離無力垂落的右手。
夜宸痛苦伸出的左手。
在大銀幕中心,兩只手跨越了時光與生死的界限,“握”在了一起。
他們彼此看不見,更無法觸碰。
但在觀眾眼中,這便是一次穿越時空的十指相扣。
這種悲劇感,磨著每個人的心。
畫面中,夜宸的眼睛望向前方。
他忍著妖丹碎裂的劇痛,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用沙啞破碎的聲音,許下了一個謊言:
“等我……”
“我會去見你。”
臺詞落下,影廳內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來自銀幕,而是來自第一排正中央。
江辭看著銀幕上那個拼盡全力許諾的自已,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在滿場抽泣中格格不入,卻清晰地鉆進老周的耳朵。
老周胡亂抹了把臉,看向江辭。
這個年輕人臉上沒有淚痕,甚至沒有表情。
老周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比眼淚更深沉的東西。
那是創作者,親手撕碎自已最完美作品時,流露出的……慈悲。
“還沒完呢。”
江辭開口,老周心頭一跳。
“什么?”老周啞著嗓子問。
江辭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點了點大銀幕。
畫面,正在變暗。
觀眾心里升起希冀——總該反殺了吧?總該跨越時空去重逢了吧?
哪怕俗套一點也好啊!
求求你了張導,就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