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上的光影逐漸斂去。
放映廳里,彌漫開一種劫后余生的松弛。
終極決戰的場面,是張謀一燒光特效組全部經費后,為國產玄幻獻上的一場視覺盛宴。
金色的妖力與滔天的黑霧在空中交錯。
每一次撞擊,都讓影院的座椅隨之輕顫。
但此刻已無人關心特效是否逼真。
廳內五百名觀眾,無論是影評大佬還是黑粉頭子,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贏下來。
結局一定要圓滿。
銀幕上,全妖化的夜宸打出了最后一擊。
金光撕裂天幕,將赤桀最后的屏障徹底擊碎。
那個被嫉妒扭曲的靈魂,在高空化作漫天黑羽,飄散。
下一秒。
籠罩了整部電影的陰云,裂開一道縫。
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灑落在御神樹的頂端。
鏡頭給到極致的特寫。
夜宸靜立于樹巔,身上狂暴的妖紋緩緩褪去,恢復了清俊的少年模樣。
他沐浴在暖陽之中,臉上的血污被光芒映得近乎透明。
他抬起頭,迎向那束光。
贏了。
影廳里,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終于松開。
四處響起卸下重擔的悠長吐氣聲。
老周的身體向后一仰,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椅背里。
他感覺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甚至覺得剛才流下的眼淚有些可笑。
張謀一這個老家伙,總算做了回人。
過程再虐,好歹給了個好結局。
江辭坐在第一排,清晰地聽見身后傳來的如釋重負。
他神色平靜,擰上了礦泉水瓶蓋。
咔噠。
這聲清響,在滿場慶幸的氛圍里,無人注意。
他為這場精心布局的悲劇,落下了帷幕。
同時,在心中默數。
三。
二。
一。
時間到。
大銀幕上。
那個沐浴在晨光里,那個微笑著享受勝利的夜宸。
那個承載了全場觀眾所有希望的少年。
毫無征兆地。
他身體僵直,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鏡頭拉遠。
墜落得突兀又真實。
整個放映廳,再沒一點聲響。
所有人的大腦,都因這完全違背電影敘事邏輯的一幕,而停止了轉動。
他們的潛意識固執地認定,這只是一個玩笑,一個無傷大雅的踉蹌。
下一秒,他就會被阿離接住。
一定會的。
老周剛剛舒展開的臉部肌肉僵住了。
他整個人都定住了,維持著癱在椅子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直到——
砰。
一聲沉悶的、身體砸落在地的聲響。
夜宸的身體,重重摔在還未來得及奔赴上前的阿離面前。
堅硬的焦土,被撞擊得揚起一片塵埃。
那一瞬間,陽光正好。
卻冷得刺骨。
坐在江辭身旁的蘇清影,渾身抖了抖。
盡管她親身演繹了這一幕,比任何人都清楚劇本的走向。
可此刻,作為一個觀眾,在銀幕前五百人的沉默中再次目睹這場死亡時。
一種生理性的戰栗,還是從脊椎直沖頭頂。
她的指尖,涼得很。
大銀幕上。
鏡頭冷靜得近乎殘忍。
阿離呆滯地站著,看著那具近在咫尺,卻再也不會動的軀體。
她沒有哭。
因為悲傷還來不及涌上。
這種極致的安靜,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令人窒息。
影廳內的五百名觀眾,就這么跟著女主角一起,傻掉了。
他們感覺自已被張謀一和江辭聯手摁進水里。
就在快要溺死時被撈了上來,呼吸到了一口最甜美的空氣。
然后,又被一腳踹回了更深的海底。
老周止不住發抖。
他想罵人。
想把手里的筆記本撕碎,砸向第一排那個從頭到尾都平靜得不似人類的年輕人的后腦勺。
畫面里。
那個呆滯了許久的女孩,終于動了。
她僵硬地跪倒在那具身體旁。
伸出手。
那只曾拉開靈犀弓、撕裂他衣袖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顫抖著,探向夜宸的鼻息。
終于,那根沾染著血污與灰塵的指尖,落在了夜宸的臉頰上。
“夜宸……”
一聲極輕的呼喚。
緊接著,那個名字尖銳地變了調,撕碎了影廳內的沉寂。
“夜宸——!!!”
這一聲嘶吼,已無需演技,蘇清影就是阿離。
銀幕上,他眼睫微顫。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漸漸模糊。
但他還在找。
尋找那個正抱著他哭泣的女孩。
他看見了。
嘴角又往上提了提,想告訴她:看,我們贏了。
他抬起手,想去擦拭阿離臉上的淚。
手抬到半空,懸停。
距離阿離的眼角,只差不到三厘米。
“別哭……”
夜宸的聲音很輕。
“阿離,我只是……有點累了。”
話音落下。
那只懸在半空的手,失去了所有力量。
啪嗒。
重重垂落,砸進泥土里。
那一瞬,影廳內的頂燈仿佛都黯淡了幾分。
“哇——!”
之前那個搶了老周半包紙巾的“黑粉頭子”,徹底崩潰了。
他那張年輕桀驁的臉上,此時五官亂飛,鼻涕眼淚糊成一片,對著銀幕破口大罵。
“張謀一你不是人!!”
“江辭你大爺的也不是人!!”
“為什么要讓他死!都贏了啊!為什么要讓他死啊!能不能不要再刀了啊喂!”
這聲音凄厲又委屈,喊出了在場五百人的心聲。
老周坐在他旁邊,原本還想維持最后一點身為“毒舌影評人”的體面。
他捏著那個已經濕透的紙團,牙關緊咬,看著銀幕,試圖從專業角度去批判這個結局的“煽情嫌疑”。
可是。
畫面里,那種“只要你活著就好,我死也無妨”的滿足與遺憾。
太干凈了。
老周的嘴唇哆嗦著。
他低下頭,不想讓人看到自已失態的樣子。
可眼淚這東西,真的不講道理。
一滴,兩滴,砸在他的筆記本上,暈開了剛寫下的“視覺奇觀”四個字。
“媽的……”
老周哽咽著罵了句臟話,放棄了所有抵抗。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那個哭到快要抽搐的黑粉,顫抖著伸出手。
“兄弟……紙……分我一張。”
黑粉頭子抽抽搭搭地轉過頭,看著這個之前還對自已翻白眼的老男人,悲從中來,直接把剩下的小半包全塞進了老周懷里。
“嗚嗚嗚……給你!都給你!這破電影沒法看了!”
前排兩個女記者不敢再看銀幕,埋進同伴肩膀里哭。
【心碎值+128!】
【心碎值+248!】
江辭靠在椅背上,視野右上角的系統面板,正以一種快要亂碼的速度瘋狂刷新。
“嘖。”
江辭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屆觀眾,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椅背,瞥了一眼側后方。
那個之前滿臉橫肉、手臂上紋著過肩龍的硬漢媒體人。
此刻,這位大哥正把那顆碩大的腦袋埋進自已的皮夾克領口里,寬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隱約還能聽到皮夾克里傳出的動靜。
“怎么這么慘……我的夜宸……嗚嗚嗚……”
江辭:“……”
他默默把頭轉了回來。
從口袋里摸出那瓶只喝了一口的礦泉水,擰開,又喝了一口。
潤潤嗓子,一會兒還有硬仗要打。
此時。
大銀幕上的畫面開始拉遠。
御神樹冠如蓋,遮天蔽日。
樹下,那個渺小的紅色身影凝固在原地,孤獨地守著虛無。
鏡頭一直拉遠,再拉遠。
直到這幅景象變成了一幅蒼涼的水墨畫。
悲涼宏大的片尾曲《宿命》響起。
屏幕徹底陷入黑暗。
白色的演職員表,開始在黑底上滾動。
通常這個時候,是觀眾起身離場,或是討論晚上吃什么的時間。
但此刻。
擁有五百個座位的1號放映廳,沒有一個人動。
沒人去拿放在一旁的背包或外套。
大家都釘在座位上。
靈魂還留在那棵御神樹下,根本回不過神來。
太壓抑了。
直到——
“啪!”
一聲脆響。
影廳頂部的燈光,毫無預兆地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瞬間驅散黑暗,將影廳內的每一個角落照得纖毫畢現。
“哎喲我去!”
有人被晃得驚叫一聲。
緊接著,場面變得極其尷尬且慘烈。
強光之下,眾生平等。
大家面面相覷,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狼狽。
這就是所謂的“社會性死亡”現場嗎?
尤其是那個硬漢大哥,抬起頭發現燈亮了,趕緊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試圖恢復那副“莫挨老子”的高冷表情。
就在眾人尷尬得想要用腳趾扣出三室一廳時。
一道腳步聲,從側臺傳來。
嗒,嗒,嗒。
很有節奏。
眾人下意識地看過去。
只見張謀一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臺側。
老頭今天穿了一身精神的中山裝,手里依舊盤著那兩顆油光锃亮的老核桃。
他看著臺下這片“哀鴻遍野”的景象,沒半點愧疚,反倒笑得狡黠欠揍。
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咳。”
“各位,哭得挺開心啊?”
臺下瞬間響起一片磨牙聲。
老周更是氣得抓起筆記本,恨不得直接扔上去。
開心?
你管這叫開心?
我們要給你寄刀片!寄一卡車!
張謀一就愛這眼神。
他慢悠悠地舉起手,指了指身后已經黑掉的大銀幕。
“別急著走,也別急著罵。”
老頭的聲音里帶著神秘。
“誰告訴你們,電影這就演完了?”
話音落下。
全場一愣。
還沒完?
難道還要再把阿離虐死一次才算完?
江辭坐在臺下,看著張導那副壞笑的模樣,也跟著笑了笑。
真正的傷心大師,從來不只是一味地給刀子。
大師的做法是,在你絕望到谷底的時候,給你一顆糖。
然后你會發現,這顆糖,比剛才的刀子,還要讓人想哭。
“燈光師。”
張謀一打了個響指。
“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