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閉上眼,良久,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疲憊與決斷。
“擬旨!”她的聲音干澀。
“宣蘇墨即刻進宮。”
頓了頓,她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態度……客氣些。”
傳旨太監再次來到悅來客棧,這一次,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腰彎得極低。
“蘇相,陛下有請,請您即刻入宮覲見。”
太監臉上堆滿笑容。
“陛下說了,前幾日國事繁忙,有所怠慢,還請蘇相見諒。”
吳風行和余鑒水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振奮。蘇相料事如神!
蘇墨依舊是不急不緩的樣子,換了身干凈袍服,才隨太監入宮。
紫宸殿內,只有李凌薇和劉文正兩人。
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
李凌薇甚至沒有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而是站在殿中。她看著蘇墨走進來,行禮,復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蘇相,請坐。”
她指了指旁邊準備好的錦凳。
“謝陛下。”蘇墨坦然坐下。
沒有多余的寒暄,李凌薇直接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
“蘇相,好手段。”
蘇墨微微欠身:
“陛下過獎。臣不過是為求自保,不得已而為之。”
“自保?”
李凌薇苦笑。
“你這自保,差點掀了我大乾的半壁江山。鹽路斷絕,雙邊陳兵十五萬,烏龍商幫,黃金之局。”
“蘇墨,你告訴朕,你究竟在我大乾,布了多少棋子?”
蘇墨平靜道:
“陛下,棋子不多,只是放在了該放的地方。臣所求,無非歸國。”
“若非逼不得已,這些棋子,永遠只是棋子,不會變成刀兵,也不會攪亂市場。”
他這話,既是坦誠,也是最后的通牒:放我走,一切復原;不放,后果你知道。
李凌薇深吸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了。
對方把牌亮明了,而且每一張都是王牌。
“朕……”
“朕答應你。送你回大虞。”
一旁的劉文正暗暗松了口氣。
吳風行和余鑒水臉上也露出喜色。
然而,蘇墨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陛下美意,臣心領了。不過,臣現在,不想走了。”
“什么?!”李凌薇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文正也愕然抬頭。
吳風行和余鑒水更是目瞪口呆,不解地看著蘇墨。
蘇墨迎著李凌薇驚疑不定的目光,緩緩說道:
“陛下先前說暫且休提,臣便暫且不提。如今局勢有變,陛下說送臣回去,臣便得回去。”
“來由陛下,去亦由陛下,臣仿佛陛下手中一物,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臣雖不才,亦是大虞宰相,代表大虞顏面。此番歸國,若悄無聲息,如同被陛下赦免釋放,我大虞體面何存?臣的體面何存?”
李凌薇臉色變了:
“那你想如何?”
蘇墨站起身,對著李凌薇,鄭重一揖:
“臣,只有一個要求。”
“說!”
“請大乾皇帝陛下,親自送臣,至兩國邊境。”
殿內死一般寂靜。
“蘇墨!你……”
李凌薇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墨,話都說不完整。
這已不是要求,簡直是羞辱!
讓她堂堂一國之君,如同下屬隨從般,親自送一個他國宰相出境?
劉文正也急道:
“蘇相,此舉于禮不合,太過僭越了!”
蘇墨直起身,目光平靜而堅定:
“此為臣歸國之唯一條件。否則,臣寧愿長住這悅來客棧,看看是陛下的江山先穩,還是臣的耐心先盡。”
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淡然,卻重若千鈞:
“或許,還可以看看,江東府的百姓,是如何看待我被無故扣押在京城的。”
“你……”
李凌薇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
她明白了,蘇墨不僅要走,還要走得風光,走得讓她和大乾,徹底記住這個教訓!
“你退下!容朕,容朕思量!”她幾乎是咬著牙說道。
“臣,告退。”
蘇墨行禮,轉身離去,步伐依舊穩定。
李凌薇癱坐在錦凳上,滿心憤懣與無力。
答應?
帝王尊嚴掃地。
不答應?
那三把刀還懸在頭上,尤其是蘇墨最后那句關于江東府百姓的話,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陛下,此子囂張太甚!絕不能答應!”劉文正憤然道。
李凌薇疲憊地擺擺手:
“讓朕靜一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份來自江東府、由數百名鄉老、士紳、乃至普通百姓聯名,并按下密密麻麻血紅手印的萬民請愿血書,被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奏報的官員聲音發顫:
“陛下江東百姓群情激憤,聽聞蘇相因平災有功反被扣留京城,紛紛上書請愿,請求朝廷放蘇相歸國,言辭,言辭懇切激烈,府城已有百姓聚集!”
血書上那一個個刺目的手印,一句句蘇青天、活命之恩、豈可鳥盡弓藏的質樸卻充滿力量的言辭,像最后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李凌薇所有的猶豫和僥幸。
民心!她忽略了民心!
蘇墨在江東府兩個月,救民于水火,樹立起的聲望,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洶涌的浪潮,反噬而來。
若再強留蘇墨,恐怕就不止是邊境動蕩、經濟危機了,國內都可能生出難以預料的變亂。
帝王之術,在于平衡,在于取舍。
當所有的代價都清晰無比地擺在面前時,選擇,其實早已注定。
李凌薇拿起那封沉甸甸的血書,看了良久,終于,極其緩慢地,將它放下。
她抬起頭,臉上已無憤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擬旨……”
“命禮部、鴻臚寺即刻準備儀仗。”
“朕,要親送大虞蘇相,至北境潼關。”
十日后,大乾北境,潼關之外。
秋風蕭瑟,旌旗獵獵。
大乾最為精銳的御林軍肅立道旁,盔明甲亮。
龐大的皇家儀仗蔓延數里,黃羅傘蓋之下,女帝李凌薇身著隆重朝服,面沉如水。
對面,大虞邊境一側,亦是兵馬雄壯。
龍驤軍大旗迎風招展,魏王曹武金盔金甲,立于陣前,神色冷峻。
更遠處,隱約可見北蠻騎兵游弋的煙塵。
蘇墨已換回大虞宰相的紫色官袍,騎著駿馬,位于兩隊人馬中間的空地。
余鑒水、吳風行等人緊隨其后。
氣氛凝重而微妙,唯有旗幟在風中作響。
李凌薇在宮女攙扶下,走下鑾駕,一步步來到界碑之前。她看著蘇墨,這個讓她慘敗、讓她被迫低頭、卻又不得不佩服的男人。
“蘇相,”
李凌薇開口,聲音在曠野中有些飄忽。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見。”
蘇墨下馬,拱手為禮:
“陛下親送至此,臣感念于心。但愿兩國自此,能息止干戈,各修內政,造福黎民。”
場面話,誰都會說。但此刻從蘇墨口中說出,卻別有一番意味。
李凌薇扯動嘴角,算是笑了笑:
“蘇相之言,朕記下了。但愿……如此。”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道。
“烏龍商幫之事……”
“陛下放心。”蘇墨坦然迎著她的目光。
“臣歸國后,商幫一切如常,黃金依舊流通于大乾市面,只為互利。鹽路、邊軍,亦會各歸其位。”
“臣所求,僅止于歸國,并無意動搖大乾根基。”
這是承諾,也是最后的定心丸。
李凌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眼中看出真假,最終,她點了點頭。到了這一步,信與不信,都已不重要。
她側身,讓開通往大虞的道路。
“蘇相,請吧。望你一路順風。”
蘇墨再次一揖:
“謝陛下。陛下,保重。”
說完,他翻身上馬,不再回頭,策馬緩緩走向大虞軍陣。
余鑒水等人緊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