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彌漫著一種大戰(zhàn)前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包括遠處另外兩組埋伏的特警,都仿佛化作了雕塑,只有目光在空氣中有規(guī)律地掃視。
遠處,大約百米開外,另一組負責看守另一個備用井蓋的兩名特警,姿態(tài)相對松弛一些。
他們一左一右分散在井蓋兩側(cè),面對著井蓋,距離大約二十米,目光掃視著各自負責的扇形區(qū)域。
他們偶爾會朝章恒這邊遠遠望上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在他們看來,地下管網(wǎng)縱橫交錯,出口眾多,目標恰好從這個特定井蓋鉆出來的概率,無異于大海撈針。
他們更相信大面積拉網(wǎng)排查的力量。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們依然忠實地守在自已的位置上,只是神經(jīng)沒有鄧飛亮他們繃得那么緊,少了一份“如臨大敵”的壓迫感。
章恒遠遠地瞥了那組特警一眼,并未在意。
他從不將希望寄托在別人的“重視”程度上。
他相信自已的判斷,更相信此刻心中那股越來越清晰的預感——獵物,正在朝著這個陷阱靠近。
等待了幾分鐘,井蓋下依舊死寂一片,只有遠處隱約的城市脈動傳來。
章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決定再靠近一些,獲取更直接的信息。
他像一片羽毛般,輕手輕腳地從樹后挪出,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松軟的土地或草地上,避免發(fā)出任何聲響。
他悄無聲息地接近井蓋,最終俯下身,緩緩將一側(cè)耳朵貼在了那冰冷、略帶濕滑的鑄鐵蓋板上。
隔絕了大部分地面雜音,地下的聲音世界瞬間清晰起來!
“嘩啦啦……” 是持續(xù)的、沉悶的污水流動聲,仿佛地底深處有一條永不疲倦的暗河。
“吱吱……窸窸窣窣……” 是老鼠快速跑動、啃噬或爭斗的細微聲響,在這封閉空間里被放大。
還有管道深處傳來的、意義不明的空洞回響。
章恒維持著這個姿勢,耐心得像一個老練的獵人。
三五分鐘過去了,就在他準備放棄,認為或許自已判斷有誤時——
來了!
首先是一陣急促的“吱吱”聲,幾只老鼠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從某個方向倉皇逃竄,聲音迅速遠去。
緊接著,一種不同于自然水流的聲音隱約傳來——那是重物在粘稠液體中跋涉時特有的、緩慢而滯澀的“嘩…嘩…”聲,間隔著艱難的喘息,以及……微弱的、壓抑著的、因痛苦而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活人!而且是在污水中艱難行走的活人!
在這惡臭熏天、常人避之不及的地下深淵里,除了亡命奔逃的許樹明,還能有誰?!
章恒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又以更沉穩(wěn)的節(jié)奏跳動起來。
他屏住呼吸,動作變得更加輕緩,如同電影慢鏡頭。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從井蓋上抬起頭,然后以同樣緩慢的速度,用腳尖先著地的方式,一步一步向后退回那棵梧桐樹后。
整個過程沒有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多余聲響,他甚至能聽到自已血液在耳膜中流淌的轟鳴。
看到他如此謹慎且?guī)е鞔_預警意味的動作,遠處一直用余光關(guān)注著他的鄧飛亮和周康,立刻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身體壓得更低,握槍的手指收緊,槍口微微調(diào)整,更加精準地指向那個井蓋。
呼吸被刻意放緩,眼神銳利如刀。
章恒重新在樹后藏好,只露出小半邊臉和一只眼睛。
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十幾米外那個黑沉沉的圓形鐵蓋上。
此刻,他超常的聽力捕捉到,井蓋下的動靜越來越明顯,不再是模糊的涉水聲,而是清晰的、有節(jié)奏的攀爬聲!
有什么東西正在沿著豎井內(nèi)壁的金屬爬梯,艱難地向上移動!鐵梯似乎因承重而發(fā)出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章恒的手,穩(wěn)穩(wěn)地握住了腰側(cè)槍套中的配槍,但沒有立刻拔出。他在等待,等待那個決定性的瞬間。
時間又過去了兩三分鐘,但這幾分鐘仿佛有幾個小時那么漫長。
突然——
那個原本嚴絲合縫、與地面齊平的鑄鐵井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它被一股來自下方的力量,緩慢地、極其小心地向上頂起!
一條窄窄的、大約只有一兩公分寬的縫隙,出現(xiàn)在井蓋邊緣與水泥井口之間。
縫隙后面,黑暗之中,一只布滿血絲、充滿警惕、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出現(xiàn)了!
它緊緊貼著縫隙,飛快地、貪婪地掃視著井蓋上方有限視角內(nèi)的環(huán)境——斑駁的圍墻、茂密的冬青、老舊的水泥地面、遠處樓房的墻角……
這眼睛的主人,正是許樹明。
在地獄般的污水管道中跋涉了近一個小時,忍受著傷口浸泡在污物中的劇痛和灼燒感,抵抗著缺氧和惡臭帶來的陣陣眩暈,他終于摸到了這個豎井。
他幾乎已經(jīng)到達體力的極限。
豎井上方透下的、相比管道內(nèi)微弱得多的一絲天光,對他而言無異于救贖的曙光。
透過縫隙,他看到外面似乎是一個老舊小區(qū)的偏僻角落,安靜得反常,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讓他心中稍安。老人居多的小區(qū),白天往往比較安靜,年輕人上班去了。
這似乎是個理想的出口。
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像一只從洞穴中探頭探險的毒蝎,耐心地透過縫隙觀察了足足一分多鐘,豎起耳朵傾聽——沒有腳步聲,沒有談話聲,沒有孩子的嬉鬧,只有風吹樹葉聲和遙遠的城市背景音。
安全!
“機會!” 求生的本能和逃離污穢之地的渴望壓倒了一切謹慎。
井蓋被更用力地向上頂開,縫隙擴大。
一個滿頭滿臉都是黑黃色污垢、頭發(fā)板結(jié)粘膩、只有那雙眼睛閃爍著兇狠與焦灼光芒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他再次迅速環(huán)顧四周,確認視野范圍內(nèi)空無一人。
就是現(xiàn)在!不能再等了!